石坚那句“星际农夫”的比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每个知情者的心上。隔离医疗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冰碴子。老陈张着嘴,半没合拢,眼镜滑到鼻尖都忘了推。阿哲脸色白得像刷了墙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索菲亚的笔停在数据板上,墨水晕开了一个黑点。李昊则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坚实(其实也不怎么坚实)的废土地面,突然变成了透明玻璃,玻璃下面是无尽的、充满恶意注视的深渊。
“庄……庄稼?”徐进的声音从加密通讯器里传出来(他在外面负责警戒,听得一清二楚),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滑稽的茫然,“老子打了半辈子仗,砍过辐射兽,怼过黑钢崽,现在你告诉我,咱们可能是什么狗屁外星老农种的……土豆?还是地薯?”
没人笑得出来。
石坚在医疗床上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影鉴默默递过一杯散发着草药清香的液体。他啜饮一口,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眼中的疲惫和那种洞察了可怕真相后的沉重,丝毫未减。
“低语破碎……信息扭曲……但其中反复出现的意象,结合《守望录》中散落的禁忌章节,以及吾等对其他‘伤疤’漫长监视中观察到的……规律。”石坚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条理清晰,“‘饕餮之影’……很可能并非孤立存在。”
他顿了顿,看向墨工。敦实的汉子从他那百宝箱似的工具箱里,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暗色皮革包裹的、书本大的厚重金属板。打开后,里面不是书页,而是一层极薄的、类似水晶的透明材质,下面封存着一些用暗金色线条描绘的、极其古老复杂的星图或……某种关系图谱。
“这是初代守望者留下的‘群星警示录’残片副本,”墨工解释道,声音比平时正经得多,“里面记载了在久远得无法追忆的年代,多个辉煌文明几乎在同一历史阶段(通常是技术爆炸、开始触及宇宙深层秘密时),遭遇类似‘无形掠食者’侵袭,最终湮灭的模糊记录。记录者怀疑,这些事件之间存在……关联性。并非巧合。”
石坚示意墨工将金属板上的图像投射到医疗室的空白墙面上。暗金色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勾勒出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和连接线。其中一些符号被重点标注,旁边用更纤细的笔触注释着晦涩的古文。
“看这里,”石坚指向其中一个被多个箭头指向的、形似扭曲漩涡的符号,“此符号在多个文明毁灭前的遗迹中均有发现,通常与记载之外低语’、‘心智瘟疫’、‘现实裂痕’等描述伴随出现。吾等称之为‘掠食者印记’。”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个区域,那里有几个较的、结构相对简单的符号,被从“漩伪符号延伸出的、虚线般的线条连接。“这些,代表那些被毁灭的文明,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但有一个共同点——”他看向众人,“——在毁灭前夕,都陷入了激烈的内部冲突、信仰崩溃、或对某种新发现的力量(往往是危险的)产生了无法遏制的贪婪与恐惧。”
李昊的心猛地一沉。内部冲突?铁锈镇和黑钢镇算不算?信仰崩溃?废土上还有什么信仰可言,但对“虚痕”力量的恐惧和贪婪,却是实实在在的。新发现的力量……“烙印”知识,“虚痕”能量。
“您的意思是,”索菲亚冷静地分析,尽管她的指尖有些发凉,“‘饕餮之影’这类存在,可能是一个……有组织的群体?它们有意识地寻找像我们这样的‘目标世界’,通过‘伤疤’之类的渠道进行观察和……干预?诱发我们的内部矛盾,放大负面情绪,加速我们的……‘成熟’过程?”
“更确切地,”石坚眼中的黯淡符文似乎闪过一丝冷光,“‘伤疤’本身,或许就是它们‘播种’或‘标记’的一种方式。一个稳定的、连接着危险能量源或高维信息的裂隙,然会成为文明探索的焦点,也然会成为内部争夺、滋生恐惧与贪婪的温床。它们不需要直接动手,只需‘标记’簇,然后……静观其变,偶尔,或许通过极其隐蔽的方式,施加一点点……‘催化’。”
“催化?”老陈声音发干,“比如……让我们更容易发疯?或者,让黑钢那帮孙子更贪?”
“或许。”石坚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低语信息中有碎片提到‘培育适夷土壤’、‘修剪多余的枝杈’、‘等待恐惧之花绽放’……这些意象,与农夫的行径何其相似。它们观察文明的发展轨迹,当文明因内部矛盾、技术失控、或对禁忌力量的恐惧与贪婪而陷入最深的绝望、疯狂、自我毁灭的边缘时……便是‘收割’情绪与存在最为‘浓郁甜美’的时刻。”
他看向李昊,目光沉重:“铁锈镇门口这道‘伤疤’,你们与黑钢的宿怨,水晶城的抽身与警告,你们对‘烙印’知识既恐惧又渴望的挣扎,近期爆发的各种诡异现象与精神干扰……这一切,在‘农夫’眼中,可能正是一块‘田地’生机勃勃、‘作物’快速生长的可喜迹象。你们,很可能正处于被重点‘观察’和……‘催熟’的阶段。”
医疗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衬得这份沉默更加震耳欲聋。
“所以,”李昊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黑钢对我们的进攻,我们对‘虚痕’的研究,柯的死,居民的恐慌,甚至我们和黑钢、水晶城之间脆弱的协议……所有这些我们以为是自己选择、自己挣扎求存的过程,都可能是在一个更大的、看不见的‘培育计划’里,按照某种剧本……上演?”
“并非完全按照剧本。”影鉴突然轻声插话,这是她极少有的主动发言。她举起手中的黑色石板,上面正缓缓流过一些难以解读的数据流。“个体意志的随机性、意外的变量始终存在。但‘农夫’利用的是文明群体的心理趋势和能量-信息层面的共振规律。它们播下‘种子’(伤疤,或诱导性的信息碎片),创造‘环境’(能量场扰动,情绪放大),然后……观察趋势,或许在关键节点施加微的推力,确保‘作物’整体朝着它们期望的‘风味’(极致的恐惧、绝望、疯狂)发展。”
“就像……养蛊?”阿哲喃喃道,想到了旧时代传中的一种残忍毒术。
“比那更……宏大,更冷酷。”石坚闭上眼睛,仿佛不堪重负,“蛊虫至少还在同一个罐子里互相厮杀。而‘农夫’,可能站在田埂上,观看着多个‘罐子’(位面)里的争斗,挑选其中最‘肥美’的进行收割。我们甚至不知道,这样的‘农夫’有多少,它们之间是否有分工,是否迎…等级。”
这个推断,比单个“饕餮之影”的威胁更加可怕。这意味着他们面临的不是一次偶然的灾或一头游荡的野兽,而可能是一个系统性的、高度发达的、以整个文明的情绪和存在为收割对象的……“收割者文明”。铁锈镇,连同这个世界其他的挣扎求生者,可能只是无数个被标记的“试验田”或“养殖场”中的一个。
“那我们……还有希望吗?”老陈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也最不敢深思的问题。如果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催熟过程,他们的反抗、研究、结盟,是不是也只是“成熟”的一部分?是不是挣扎得越激烈,“味道”就越好,离收割就越近?
石坚沉默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又昏睡过去。终于,他再次睁开眼,那黯淡的符文深处,似乎燃起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屈的火星。
“希望……”他缓缓道,“或许正在于……‘变量’。”
“变量?”
“个体意志的不可预测性,知识获取路径的偶然性,不同文明应对方式的差异性,以及……”他看向李昊、索菲亚、老陈、徐进(通过通讯器),甚至包括外面的墨工和影鉴,“……意识到自身可能处于‘田地’之中的……觉醒者。”
“初代守望者留下的警示中,亦提到过极少数文明,在濒临收割边缘时,或因内部涌现出超乎预期的团结与理性,或因意外获得了能部分抵御‘催化’的技术或知识,或因某种无法预料的‘变量’干扰,最终……挣脱了或至少大幅延缓了被收割的命运。虽然它们大多最终仍因其他原因衰落,但至少,不是以成为‘盛宴’的方式。”
“觉醒,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变量。”石坚总结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力量,“知道自己可能是‘庄稼’,是绝望的开始,但也可能是反抗的起点。农夫或许擅长培育,但未必能完全预料每一株‘庄稼’突然长出的尖刺,或者……突然学会了互相传递警告,甚至尝试去挖田埂的墙角。”
他的话,像在无尽的黑暗中,划亮了一根微弱的火柴。光芒微,随时可能熄灭,但至少,让人看到了黑暗中并非绝对虚无。
“所以,”李昊深吸一口气,感觉那股冰冷的眩晕感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但也更加清晰的责任感,“我们的目标,不再仅仅是生存,或者打败黑钢,或者研究透‘虚痕’……而是要想办法,从‘被催熟的庄稼’,变成……‘田地里让农夫头疼的刺头’,甚至……”
他顿了顿,看向那幅古老的星图警示录,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想办法,搞清楚‘农夫’到底是谁,它们怎么运作,以及,有没有可能,给它们的‘农具’或者‘粮仓’,制造点麻烦。”
道路从未如此漫长和黑暗,但方向,似乎也从未如此明确——尽管这明确的方向,指向的是更加深邃未知的恐怖领域。铁锈镇这块“铁砧”,如今被摆放在了宇宙尺度的“农场”之郑是认命成熟等待收割,还是逆势疯长成一片让收割者无从下手的荆棘林?
“星火护盾”的微光在矿坑深处持续闪烁,抵御着无形的“品尝”。而现在,这星火需要点燃的,不仅仅是防御的屏障,更应该是……觉醒的反抗意志。尽管这意志,在浩瀚的“农场”面前,渺如尘埃。
但尘埃汇聚,亦可成风暴。至少,他们现在知道了,自己头顶的阴影,并非无边的夜幕,而可能是一双……或者很多双,正在评估“收成”的,贪婪的眼睛。知道了,就有机会,去戳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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