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城那帮“观察员”在铁锈镇待了没几，身上那层“无菌实验室”的光环，就被这里无所不在的铁锈味、机油味和若有若无的焦糊味腌得差不多了。笔挺的淡灰色制服领口开始出现汗渍，锃亮的靴子上沾了泥，连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埃利斯主管，眼下也多零淡淡的青黑——倒不是熬夜，主要是被铁锈镇这种粗野、高效又随时可能出点幺蛾子的生产环境给折腾的。
他们那个临时观察站倒是保持得挺干净，像个掉进垃圾堆里的水晶盒子。里面各种仪器发出的柔和光芒和低微嗡鸣，与外面熔炉的咆哮、气锤的撞击、还有工人偶尔扯着嗓子喊话的噪音形成了两个世界。不过这几，这些水晶城来的精密“眼睛”和“鼻子”，总算稍稍适应了这里的节奏，开始能看懂一些粗糙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意味着什么，也能从老陈那夹杂着大量技术黑话和本地脏话的讲解中，提取出关于火髓能量的一些关键信息。
这下午，埃利斯请求与李昊进行一次“非正式会谈”。地点没选在指挥部，也没在观察站，而是在联合能源公司那间噪音相对点、但地上永远有层洗不掉的油污的主控室里。除了李昊和埃利斯，索菲亚和老陈也在场。老陈头发依旧乱，但眼睛亮得吓人，盯着埃利斯手里那个薄如蝉翼、泛着珍珠光泽的晶体数据板，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寒暄省略，埃利斯直接切入正题，调出了数据板上的内容。那是一份初步分析报告的摘要，用的是一种简洁、冰冷、充满数据和专业术语的水晶城文体。
“李镇长，陈工，索菲亚女士，”埃利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经过这几日的初步观测和数据采集，我代表水晶城能源技术部观察团，提交第一份阶段简报。”
他指向数据板：“我们对贵方称之为‘地心火髓’的能量介质，及其初步应用，进行了基础分析。结论是：其单位体积内蕴含的热能与潜在冲击能级，远超我们现有数据库中对大多数已知然高能矿物的记载。更重要的是，贵方在如此……简朴的条件下，实现的能量引导和转化效率，虽然粗糙且极不稳定，但从原理验证角度，令人高度惊讶。”
“高度惊讶”这个词从埃利斯嘴里出来，分量不轻。老陈的腰杆下意识挺直了一点，虽然脸上还是那副“老子本来就牛逼”的臭屁表情。
埃利斯继续往下翻，屏幕上出现了一些复杂的波形图和能量流模拟。“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火髓能量释放时伴随的特定频谱干扰和粒子流现象，与我们已知的几种能量防御屏障的衰减波段存在……有趣的关联性。”他顿了顿，看向李昊，“基于这些初步发现，以及贵方在近期防御作战中展现出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坚韧与技术应变能力，我方有一个超出原协议范围的提议。”
来了。李昊和索菲亚交换了一个眼神。
“请讲。”李昊不动声色。
埃利斯收起数据板，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进入“正式提议”状态的标志。“水晶城方面认为，我们目前的合作框架——即观察团有限参与能量块生产并分享未来民用技术——可能未能充分发挥双方的互补潜力。鉴于火髓能量的独特性质，以及贵方在极端压力下进行技术集成的能力，我们提议，将合作范围扩大到‘联合防御研究’领域。”
“联合防御研究？”老陈忍不住插嘴，眼睛瞪得更圆了。
“是的。”埃利斯点头，“具体来，水晶城可以共享一部分我们成熟的、非核心的防御性技术蓝图或模块，例如：针对高速破片和一定能量冲击的轻型复合装甲设计；型化的定向能量干扰器（用于对抗制导武器或侦察设备）；以及高效热能消散涂层技术。这些技术，可以显着提升贵方重点人员、关键设备或固定防御节点的生存能力。”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昊：“作为交换，我们希望获得更深入参与火髓能量特性研究、尤其是其与特定材料相互作用及可控释放优化方面的权限。包括但不限于：更详细的环境与样本数据，参与部分改进型能量引导装置的设计讨论，以及……在适当时候，进行规模的、受控的联合测试。”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生产噪音。
索菲亚最先开口，语气冷静：“埃利斯主管，您的提议听起来很有吸引力。但‘联合防御研究’意味着更深度的技术交融和风险共担。水晶城提供的防御技术，是否如您所，是‘非核心’且‘成熟’的？其适配性和后勤维护要求，以铁锈镇目前的工业水平，能否承受？此外，更深入的研究参与，是否意味着观察团的活动限制需要重新协商？甚至……涉及人员常驻？”
问题尖锐而实际。埃利斯似乎早有准备：“技术成熟度与适配性评估，可以在协议附加条款中明确，并提供相应的基础培训和支持。活动范围可以重新划定，设立专门的联合研究区，并制定双方认可的安全与保密规程。人员方面，初期可以以轮换增派技术专家的形式进行，规模可控。所有这些细节，都可以在后续的正式补充协议中敲定。”
他再次看向李昊，语气诚恳了几分（至少听起来如此）：“李镇长，请理解，这并非一时兴起。贵方在绝境中表现出的生命力和技术潜力，让我们看到了超越单纯能源贸易的价值。水晶城珍视稳定且有潜力的伙伴。在荒野的纷争中，多一道可靠的屏障，对双方都有利。我们认为，现在是深化互信，将合作关系推向更务实、更具战略意义层面的时机。”
话得很漂亮。把援助包装成合作，把获取核心技术的机会隐藏在“联合研究”的光环下。但不可否认，对方拿出的是实打实的、铁锈镇急需的防御技术。轻型复合装甲能救前线士兵的命，干扰器能让黑钢军的火炮和无人机变成瞎子，热能消散涂层能提高载具和固定工事的生存率。这些都是眼下用资源都很难换到的硬货。
而对方要的，是更深入地窥探火髓的奥秘，是参与甚至影响铁锈镇在这条危险而独特的能量道路上能走多远。
这是一场更高级别的赌博。用更深度的技术开放，换取宝贵的生存技术和一个更紧密（但也可能更复杂）的盟友关系。
李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老陈。老陈搓着手，脸上表情变幻，既渴望那些技术，又本能地抗拒外人过多插手他的“宝贝”。
他又看向索菲亚。索菲亚微微点头，意思是：风险可控，利益明显，值得深入谈判，但条款必须极其严格。
“埃利斯主管，”李昊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感谢贵方的认可与提议。联合防御研究，确实是一个值得探讨的方向。铁锈镇对能提升生存能力的技术，永远持开放态度。”
他话锋一转：“不过，正如索菲亚女士所问，合作的具体形式、技术边界、权责划分，都需要非常清晰的界定。火髓能量研究有其特殊性和危险性，我们必须确保任何联合行动，都以绝对安全和我方核心利益不受损害为前提。”
“这是自然。”埃利斯立刻接道，“我们可以立即启动工作层级的细节磋商，草拟补充协议框架。水晶城期待与铁锈镇建立一种……更稳固、更有前瞻性的伙伴关系。”
会谈没有当场拍板，但方向已经明确。埃利斯带着他的晶体数据板离开了，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
主控室里剩下三人。老陈迫不及待地开口：“镇长，他们的复合装甲技术要是真的，咱们前线弟兄能少死多少人！还有那个干扰器……要是早点有，老豹子他们不定……”他不下去了。
“技术是好技术。”索菲亚接口，“但他们要的也更多了。以后咱们在火髓这条路上每走一步，旁边都多了双眼睛，甚至可能多了只想要引导方向的手。”
“我知道。”李昊看着窗外那映红际的熔炉火光，“但我们现在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黑钢军的停火不知道能维持几，我们需要一切能用的东西来加固自己。水晶城看到了我们的价值，想投资，也想控制。我们就利用这份‘投资’，尽快让自己强壮起来。至于控制……”
他眼神变得锐利：“技术在我们手里，地盘在我们脚下。只要我们自己不乱，不把命根子交出去，这合作就能继续。他们想‘联合研究’，行啊，老陈，你牵头，组个精干组，跟他们磨。该学的学，该捂的捂，该讨价还价的别客气。记住，咱们的底线就一条：铁锈镇，必须永远是铁锈镇。”
老陈重重地点零头，眼神里重新燃起技术狂人加守财奴混合的光芒。
索菲亚也微微颔首，开始在心里草拟新一轮的谈判要点和风险管控清单。
观察者的第一份报告，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脆弱的盟友关系，因铁锈镇在绝境中迸发出的、令人意外的坚韧与价值，正在悄然加深，也变得更为复杂。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野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难有纯粹的朋友，只有基于利益与实力不断调整的共舞。铁锈镇，正心翼翼地在这新的舞步中，寻找着自己的节奏和生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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