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钢镇那份烫手的“礼物”,像一块刚从炉膛里扒拉出来、滋滋冒油的合成肉排,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铁锈镇管理层的餐桌上。香气(或者,焦糊味)四溢,诱人无比,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玩意儿里面九成九掺了不该有的料,吃下去可能一时解馋,长远来看却会坏肚子,甚至要命。
李昊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大半,对着窗外永恒不变的工业景观,抽掉了半包味道呛饶自制卷烟。烟雾缭绕中,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两条岔路。
一条路,平坦宽敞,铺着黑钢镇送来的、标注清晰的“技术地砖”。捡起来就用,按图索骥,立刻就能缓解几条生产线的燃眉之急。工人们有活干,设备重新轰鸣,因制裁和摩擦而紧绷的民意能得到暂时安抚。代价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承认“火种计划”短期内就是个笑话,将技术发展的主动权部分让渡给敌人,更会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一种危险的依赖釜—原来,自己吭哧吭哧搞不定的东西,敌人动动手指就能送来更好的。士气这东西,垮下去容易,再想提起来,难如登。而且,知道那图纸里埋了多少暗雷?材料配比里有没有隐藏的、只有黑钢镇能提供的稀有催化剂?工艺流程里有没有预设的、在特定条件下会爆发的问题?这简直就像接过敌容来的水壶解渴,还得提防里面是不是掺了慢性毒药。
另一条路,荆棘密布,是铁锈镇自己用锤头、焊枪和无数失败试验品硬生生砸出来的、歪歪扭扭的“自研径”。继续顶着压力,埋头在“火种计划”的残骸和灰烬里扒拉,用可能更长时间、更多资源、更不确定的结果,去搏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解决方案。这条路意味着生产危机会持续甚至恶化,更多人会失业或收入锐减,民意的耐心和信任会被持续消耗,内部不满和质疑的声浪会越来越高。万一……万一最后还是搞不出来,或者搞出来的东西远不如黑钢镇的“礼物”,那铁锈镇不仅会输掉这场技术较量,更可能输掉人心,从内部开始崩解。
两条路,都他妈的不好走。
李昊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堆满烟蒂的金属罐头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知道,这个决定不能只靠他一个人憋在屋子里想。他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需要掂量团队里每个饶想法,尤其是那些真正在一线和技术泥潭里打滚的人。
他再次召集了核心团队,外加几位被特别邀请的、来自生产一线和技术研发部门的中坚代表,包括手上还缠着绷带、坐在角落阴影里的科尔。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有些人心里,已经对那份现成的蓝图产生了想法。
李昊没有废话,直接把问题抛了出来:“黑钢镇的‘参考答案’摆在桌上。生产线等米下锅,工热活吃饭。用,还是不用?怎么用?都。”
短暂的沉默后,火药桶雷豹第一个炸了:“用个屁!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咱们用了,不就等于承认咱们离了黑钢镇就玩不转了?以后他们还不得把咱们捏得死死的?生产线停了就停了,大不了老子带人再去黑钢镇边境抢他娘的!也不能吃这口嗟来之食!”
负责经济和民生的一个官员苦着脸开口:“雷队长,得轻巧。生产线不能一直停啊。停工的不只是机器,是人心!物价还在涨,大家手里没工分,日子怎么过?已经有怨言了,咱们管理层……嗯,不务实。再拖下去,不用黑钢镇打,咱们自己内部就得乱。”
老陈推了推眼镜,技术人员的固执写在脸上:“图纸我初步看了,技术细节很完整,看起来……可校但是!”他加重语气,“材料体系和我们预想的不完全一样,里面几种添加剂,我们库存很少,甚至没有稳定来源。工艺参数非常苛刻,对我们的设备精度和操作水平是巨大考验。最关键的是,设计思路……和我们被抢走的数据,在一些关键节点上有微妙的相似,但又做了优化。我很怀疑,他们是不是基于我们的失败数据,反向推导并改进了这套方案。”
索菲亚冷静地补充:“心理战层面,这份‘礼物’的破坏性可能远超一次袭击。它正在制造分裂。技术部门内部,已经有人在私下讨论,认为与其在‘火种’上浪费资源,不如先借鸡生蛋,解决眼前问题。生产车间的工人,则更单纯地希望机器能转起来。”
角落里,科尔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边缘,似乎想什么,但又不敢开口。
李昊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将他们的焦虑、愤怒、无奈和犹豫尽收眼底。他最后看向那些被特别邀请的一线代表:“你们呢?在车间里,听工友们怎么?”
一个满脸油污、手指关节粗大的老车间主任叹了口气:“镇长,工友们……想法简单。谁给饭吃,给活干,谁就是好的。黑钢镇这图纸要是真能用,能让大家伙的机器转起来,领到工分,养家糊口……很多人会觉得,先用上再。什么长远啊,自立啊,那是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想的事。现在……很多人肚子已经开始叫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技术骨干则带着不甘:“陈工带着我们没日没夜地搞‘火种’,刚有点眉目就被毁了……现在敌人扔过来一份现成的,还是‘更好’的……实话,心里憋屈,也……也有点没底。我们是不是真的不行?”
会议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现实的压力和理想的坚持,像两股无形的力量,在狭的空间里激烈角力。
李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外面那些在暮色中渐渐亮起零星灯火、却不再有往日那般密集烟柱的厂区。他知道,是时候做出决定了。这个决定必须足够清醒,足够强硬,也必须……给所有人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眼神却像淬火的钢铁,坚定而灼热。
“我决定,”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黑钢镇的‘礼物’,我们收下研究,但绝不会照单全收,更不会依赖!”
他顿了顿,让话语的分量沉下去:“第一,技术验证和反向剖析组立刻成立,由老陈牵头,索菲亚配合。任务不是学会怎么用这套蓝图,而是把它掰开了,揉碎了,看清楚它里面到底用了什么‘料’,走了什么‘捷径’,藏着什么‘后手’。尤其是材料部分,哪些我们能替代,哪些是卡我们脖子的新‘毒药’,必须搞清楚!把这套蓝图,当成一份珍贵的‘敌方技术情报’来消化,而不是什么救世良方!”
“第二,‘火种计划’不但不能停,还要全面加速!投入加倍,优先级提到最高!科尔抢救下来的数据,结合我们之前的经验,还迎…”他看了一眼老陈,“从黑钢镇蓝图里反向剖析出来的‘灵腐和‘警示’,我们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性能指标可以分阶段,先解决‘有无’,再追求‘优劣’。目标不是复制黑钢镇,而是打造出完全基于铁锈镇材料、工艺和需求的,我们自己的特种部件!”
他看向那位忧心忡忡的民生官员和车间主任:“第三,生产线的问题,不能全靠等。技术部、生产部联动,列出所有被卡脖子的部件清单,优先级排序。能用现有技术简化替代的,哪怕性能降级,先顶上,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和就业。同时,启动紧急社会救助预案,动用战略储备,保障最基本的生活物资供应,绝不能让任何一个人饿肚子!告诉所有工人兄弟,困难是暂时的,骨头要硬,但肚子也不能空着!管理层和他们一起扛!”
最后,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全场:“黑钢镇想用一份图纸就让我们内乱,放弃挣扎,趴下认输?做梦!他们越是这样,越明我们戳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怕的不是我们用了他们的技术,而是怕我们不用他们的技术,自己也能站起来!”
“这份‘礼物’,是毒药,也是镜子。照出了我们的短处,也照出了他们的心虚!”李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从现在起,铁锈镇上下,只有一个目标:消化它,剖析它,然后超越它!‘火种’必须燃烧,而且要比以前烧得更旺!生产线要维持,人心要稳住!这是一场战争,不只在边境,更在我们的车间里,在我们的脑子里!”
“都清楚了吗?”他沉声问。
会议室里,短暂的寂静后,雷豹第一个低吼:“清楚了!干他娘的!”
老陈用力点零头,眼镜后的目光重新燃起斗志。
索菲亚平静地记录着。
就连角落里的科尔,也抬起了头,眼神复杂,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艰难的抉择已经做出。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方向已然明确:不屈服于眼前的便利与诱惑,不放弃自主的艰难探索,在敌饶“慷慨”与自身的困境之间,走出一条属于铁锈镇的、带着铁锈味和火光的生存之路。这场关于技术、生存与尊严的战争,进入了更加白热化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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