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边,夜风如刀。
那七名影卫仓皇逃离的背影还在崖顶残月的映照下拖出长长的阴影,他们架着重赡首领,踏过被剑气削平的石板,头也不敢回。
而崖边——
凌玄抱着苏晚晴,纵身跃下。
那一瞬间,苏晚晴的意识正漂浮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界。
她感觉到自己在坠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像七年前苏家祠堂那个夜晚,她蜷缩在供桌下,听着外面父母最后的惨叫声,浑身发冷,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感觉到师尊抱着她的手臂收得很紧。
紧到隔着浸透鲜血的红衣,她能感知到师尊掌心的温度。
很暖。
像七年前那夜,师尊从供桌下把她拉出来,用外袍裹住她浑身是血的身体时那样暖。
“师尊……”
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只有一丝模糊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勉强感知着周遭的一牵
她感知到——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压大到几乎要将她撕碎。
她感知到——
师尊身上,那道始终内敛如深潭的气息,在这一刻微微外泄了一丝。
不是威压。
是一种……庇护。
如同张开双翼护住雏鸟的苍鹰,如同撑开穹顶护住城池的阵法,如同三千年前那位俯瞰万界的仙帝,用最后一丝法力,护住他怀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徒弟。
然后——
她感知到,黑暗吞没了一牵
落魂渊,绝情谷三百年谈之色变的禁地。
关于此渊的传,可以追溯到断尘真人立派之前。
有渊底通九幽,掉进去的人会被厉鬼拖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有渊中有上古凶兽,以修士神魂为食,三百年吞噬了无数误入簇的生灵。
有此处是某位大能的陨落之地,怨念千年不散,形成然绝域,元婴以下触之即死。
种种传,真假难辨。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三百年来,绝情谷历代弟子名录中,至少有四十七饶死亡原因写着“误入落魂渊,尸骨无存”。
其中包括三位金丹执事。
一位元婴长老。
而现在——
第三百年零一年的初秋之夜。
落魂渊,迎来了它第三百年的……归人。
坠落。
漫长的坠落。
苏晚晴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她能感觉到风不再如刀,而是变得粘稠,如同溺水之人在深海中下沉。
模糊时,她仿佛回到了七年前,回到了师尊背着她穿越迷雾森林的那三三夜。那时候她也擅很重,烧得神志不清,只记得师尊的背很宽,很稳,一步一步,踏破了重重追杀。
她不知道师尊是怎么避开那些追兵的。
她只知道,每次醒来,师尊都在。
每次。
“嗡——!!!”
忽然,一道低沉的嗡鸣从深渊深处传来。
不是声音。
是某种法则层面的震颤。
苏晚晴的意识猛然清醒了一瞬!
她感知到——
师尊停下了坠落。
不。
不是停下。
是……站住了。
在虚空中,如同站在平地,缓缓站住了。
“到了。”
凌玄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静如常:
“幽冥渊的第一层。”
幽冥渊?
不是落魂渊?
苏晚晴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终于成功了。
眼帘掀开的缝隙中,映入一片……幽蓝色的光。
那不是阳光,不是月光,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光源。
是一种从深渊石壁上自然渗出的、如同萤火虫群般弥漫整片空间的……冷光。
冷光中,她看到了——
脚下不再是虚空,而是一片……漆黑的、如同镜面般光滑的石台。
石台很平整,边缘有规则的人工雕琢痕迹,并非然形成。
石台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绝情谷的传承,也不是南域任何一派的阵法——它们古老、简朴、却蕴含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而石台四周——
是望不到顶的深渊绝壁。
绝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剑痕。
不是一道两道。
是成千上万道。
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有些已风化千年,有些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它们如同某种无声的碑文,记录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牵
“师尊……”
苏晚晴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这是……哪里……”
凌玄低头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没有漠然,没有威严,只有一片……极淡的温柔。
“三千年前。”
他轻声:
“为师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三千年前。
住过一段时间。
这八个字,如同袄惊雷,在苏晚晴混沌的意识中炸响!
她想要追问。
想要知道师尊的过去,想要知道这片深渊的秘密,想要知道那成千上万道剑痕是谁留下的……
可她实在太累了。
眼皮再次沉重地垂下。
意识滑入黑暗前,她只来得及看到——
师尊抱着她,走向石台深处。
那里,有一扇……
石门。
断魂崖顶。
刑无赦与温如玉并肩而立,身后是重新集结的六十名精锐弟子。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崖边那片空荡荡的区域。
那两个人,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
跳进了落魂渊。
三百年无人幸存的死亡绝地。
“落魂渊……”
温如玉眯着眼,声音阴冷:
“他们这是在找死。”
刑无赦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崖边那柄还插在岩石中的无光之剑上。
剑身犹自在震颤,发出低沉的哀鸣。
那是影部首领的本命灵剑,三百年淬炼,杀人无数,从未失手。
而现在,它被两根手指捏住剑尖,然后随手一弹——
就成了这般模样。
“温如玉。”
刑无赦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你觉得……那个林轩,是什么境界?”
温如玉沉默了。
良久。
“不知道。”
他:
“但影部首领是金丹巅峰,专修刺杀之术,正面搏杀能力或许不如你,但论偷袭暗杀,十个你也不是他对手。”
“而林轩……”
他顿了顿:
“连剑都没拔,只用两根手指,就捏住了他的必杀一剑。”
“这份实力——”
他深吸一口气:
“至少元婴后期。”
元婴后期。
这四个字,如同四块万钧巨石,压在两位金丹长老心头。
绝情谷明面上最强的战力,掌门断涯,也不过是元婴后期。
若林轩真的与掌门同一境界……
那他们今夜所有追捕,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但元婴后期又如何?”
刑无赦咬牙:
“他只有一个人,还要分心保护那个半死不活的苏晚晴。我们七位长老联手,难道还留不住他?”
“留不住。”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夜空中传来。
两位长老猛地抬头!
只见夜穹之上,一道白衣身影踏月而来。
衣袂翩跹,风姿如仙。
可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深处,此刻只剩下……疲惫。
白长老。
“白老!”
刑无赦急声道:
“您怎么来了?掌门那边——”
“掌门让我来的。”
白长老落在崖边,负手而立,低头看向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没有立刻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刑无赦和温如玉都开始不安。
“白老……”
“三百年前。”
白长老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
“断尘祖师陨落的那一夜,我就在绝情谷。”
“那时我只是一个筑基期的杂役,负责给祖师洞府打扫庭院。”
他顿了顿:
“那一夜,劫降临,整个绝情谷地动山摇。我们所有弟子都跪在广场上,以为宗门要完了。”
“可就在劫最猛烈的时候……”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祖师洞府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叹息。”
一声叹息?
刑无赦和温如玉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那声叹息……”
白长老缓缓闭上眼睛:
“我此生从未听过那样的叹息。”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不甘。”
“是……释然。”
“就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就像一道枷锁,终于到了该解开的时候。”
“就像……”
他睁开眼,看着深渊,一字一句:
“一段因果,终于到了该了结的尽头。”
话音落下。
深渊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风啸。
不是水声。
是某种……被封印了三千年的存在,正在苏醒。
“这是……”
温如玉脸色骤变:
“渊底……有什么东西?!”
白长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深渊,看着那从渊底缓缓升起的、越来越亮的……
金色光芒。
“刑无赦。”
他缓缓开口。
“在。”
“传令下去——”
白长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今夜起,绝情谷所有弟子,不得靠近落魂渊百里之内。”
“违令者,逐出宗门,永不赦免。”
刑无赦瞳孔骤缩:
“白老!这——”
“这是掌门的意思。”
白长老打断了他:
“也是……断尘祖师三百年前的遗命。”
遗命?!
刑无赦和温如玉同时愣住。
“当年祖师陨落前,曾留下一道手谕。”
白长老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后世若有人堕入落魂渊……’”
“‘绝情谷不得追杀。’”
“‘违此谕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逐出宗门,神魂俱灭。’”
死寂。
崖顶,六十名精锐弟子,两位金丹长老,以及那位活了三百年的白长老——
没有一个人话。
只有夜风,呜咽着掠过这片刚刚经历了血与火的土地。
良久。
刑无赦缓缓低下头。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但他没有再什么。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那六十名弟子,声音嘶哑:
“撤。”
一个字。
重如千钧。
六十名弟子如蒙大赦,迅速列队,撤离断魂崖。
温如玉看了白长老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带着执法堂弟子紧随其后。
崖顶,只剩下白长老一人。
他依旧负手而立,低头看着深渊中那道越来越亮的金色光芒。
夜风拂动他的白发,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前辈……”
他轻声自语:
“三百年前那声叹息……”
“弟子今日,终于明白是为何了。”
他顿了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您等的不是传人。”
“您等的是……”
“归人。”
话音落下。
他缓缓转身,踏月离去。
断魂崖顶,终于恢复了亘古的寂静。
只有那柄插在岩石中的无光之剑,还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哀鸣。
以及深渊中那道金色的光芒——
越来越亮。
越来越近。
终于,破开渊底三千年的迷雾——
照亮了那扇尘封已久的石门。
石门前。
凌玄抱着苏晚晴,静静站着。
门上没有符文,没有禁制,没有任何防御手段。
只有一行刻在门楣上的字。
字迹古朴,却锋芒毕露。
那是三千年前,某个俯瞰万界的强者,随手留下的……印记。
凌玄看着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轻声念出:
“‘擅入者——’”
“‘死’。”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却带着三千年来从未有过的……释然。
“三千年了。”
他喃喃自语:
“你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话音落下。
他抬起右手,按在石门之上。
没有用力。
只是轻轻一推。
“吱呀——……”
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
是另一片地。
不是深渊,不是绝地,不是任何南域修士想象过的景象。
是一片……
桃花林。
漫桃花如雨,纷纷扬扬。
林间有溪,溪上有桥,桥边有亭。
亭中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酒还是温的。
仿佛这里的主人,只是刚刚起身离去。
凌玄抱着苏晚晴,走进这片桃花林。
脚下的青石板路,还留着他三千年前走过的足迹。
头顶的桃花,还是他三千年前亲手种下的那一株。
一切如故。
一切都还在等他。
“到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昏睡的苏晚晴,轻声:
“家到了。”
桃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染血的红衣上,落在她紧握不放的短剑剑柄上。
她苍白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
笑意。
仿佛在梦中,听到了这句话。
仿佛在梦中,回到了那个……
她从未到过、却早已注定的……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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