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的指尖,触碰到断缘剑冰凉的剑柄。
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剑柄上细腻的缠丝纹路,感觉到金属在午时阳光下特有的温凉过渡,感觉到剑鞘内侧那层粘稠如活物的“万魂怨毒”正微微蠕动,感觉到剑柄核心处“摄魂引”阵法散发出的隐晦波动。
更能感觉到,秦绝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两饶目光在空中相撞。
秦绝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狠厉——期待凌玄接过剑时被怨毒侵蚀的惨状,期待这场持续七年的猫鼠游戏终于迎来终局。
凌玄的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海面那诡异的低平。
他的手指收拢,稳稳握住剑柄。
没有颤抖,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外泄。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通过握剑的手,通过剑身传导来的、来自祭台地底深处的震动——那是“九瓣噬心莲”阵法核心彻底激活的征兆,血纹石内部的古老力量开始咆哮,如同一头苏醒的凶兽。
与此同时,他的识海中,七星海棠根系网络传来清晰的反馈:
幽兰居地下的阴气漩涡转速已达极致,枯骨真人手中的阵盘已经亮起刺目的幽绿光芒——地阴通幽阵,即将启动。
绝情崖深处,那道古禁制的涟漪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禁制内部冲撞。
观礼区前排,白长老温润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星辰光影一闪而逝。
冷月仙子的手指,已经握紧了剑柄三寸。
钱长老的胖脸上,笑容第一次完全收敛。
柳如音的琴弦,无声地震动起来。
而祭台顶端——
苏晚晴缓缓转过身。
红衣在午时炽烈的阳光下,红得灼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面朝观礼区,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长老席,扫过秦绝,最终落在凌玄身上。
四目相对。
她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做了一个极其微的动作——
拇指压住中指第二指节,其余三指自然蜷缩。
那是他们七年前在苏家后山约定的手势:一切就绪,等我信号。
凌玄握着剑柄的手指,轻轻回叩了三下。
——明白,准备。
无声的交流,在目光交错间完成。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凌玄双手捧剑,后退三步。
按照仪轨,他应该在此处转身,走向祭台,将剑交给秦绝完成最后的“断缘”仪式。
但他没有立刻动。
而是微微垂首,看向手中的断缘剑。
剑身在阳光下流转着冰冷的银光,剑刃薄如蝉翼,仿佛吹毛可断。剑锷处那两个古篆字“断缘”,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血光——那是历代祭品的血浸染出的色泽,是三千年因果缠绕的印记。
“林师弟,”秦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该上祭台了。”
凌玄抬起头,看向他。
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祭台顶端。
苏晚晴已经重新转回身,面朝绝情崖。她的背影挺拔如松,红色裙摆在热浪中微微飘动,额间的朱砂红莲鲜艳欲滴。
但凌玄能看到——或者,能通过地脉的共鸣感觉到——她体内那七处“七星窍”封印节点,此刻正以一种玄奥的频率微微震颤。那是与他刚刚在地底布下的“共振锚点”产生了共鸣的征兆。
时机,即将成熟。
他收回目光,转向秦绝,微微颔首:“是。”
然后转身,双手捧剑,缓步走向祭台。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接缝处,分毫不差。月白色的礼服在炽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衣襟处的银纹刺绣随着他的走动微微起伏。
全场近万道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药堂区域,张诚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李茂死死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祈祷什么;赵月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又倔强地瞪着祭台。
墨离依旧低着头,但灵识已经扩散到极致。他“看”到了幽兰居地下的阴气漩涡已经达到临界点,“看”到了枯骨真人枯瘦的手指正按在阵盘核心处,“看”到了绝情崖古禁制的涟漪频率越来越快。
三息。
最多还有三息。
幽兰居的地阴通幽阵就会启动。
而公子和姑娘的反击,也会在同一时间爆发。
墨离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紊乱。
但他强迫自己稳住。
相信公子。
相信姑娘。
相信这七年来所有隐忍、所有布局、所有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夜,不会白费。
观礼区前排,长老席上。
七位长老看似端坐不动,实则各自动了心思。
丹堂陈长老捻动玉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紧紧盯着凌玄捧剑的手——他在看那双手有没有颤抖,有没有迟疑。没樱很稳。稳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此子心性,着实撩。”陈长老心中暗叹,“可惜了,若是平日,老夫倒想收他为徒……”
符堂李长老的指尖依旧悬在兽皮卷上,但推演的符文已经完全变成了乱码。他的注意力,全在祭台周围那些阵法光罩的波动频率上——快了,噬心莲阵法马上就要进入“抽吸”阶段了。
器堂吴长老依旧闭目,但蜡黄的面皮下,太阳穴在微微跳动。他在“感灵”,感知整个广场所有法器的状态。断缘剑、祭台阵法、弟子佩剑、宾客法宝……还有,幽兰居地下那个越来越不稳定的阴气漩危
“要来了。”他心中默念,指尖在袖中悄然掐了个诀。
执事堂赵长老的目光,正扫过全场弟子的表情。他看到了那些不忍,那些愤怒,那些麻木,也看到了那些幸灾乐祸。他在心中一一记下——等大典结束,这些人,都要好好“谈一谈”。
剑阁柳长老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分。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苏晚晴背上。
那个七年前被她带入剑阁的女孩,那个三年练剑不辍的倔强弟子,那个曾经握着她送的秋霜剑,眼中燃着火焰的少女……
今,就要死了。
死在宗门大义之下。
死在祖师遗训之下。
死在她这个师父……的默许之下。
柳长老的手指,在袖中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很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戒律堂孙长老的注意力,全在秦绝身上。
他看着秦绝盯着凌玄背影的眼神,看着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期待,心中涌起一丝复杂。
“绝儿,”他心中暗叹,“你太急了。太急了,就容易露出破绽。”
他的手指,在袖中悄然触碰到那枚“护身印”的触发点。
希望用不上。
希望一切顺利。
希望今日之后,绝情谷能迎来新的辉煌。
而主位之上,白长老……
他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不是看向祭台,也不是看向凌玄,而是……看向了幽兰居的方向。
那双温润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星辰光影再次闪烁,仿佛穿透了重重建筑,直接看到霖下那个急速旋转的阴气漩危
也看到了漩涡中心,那个枯槁如尸的身影。
“阴傀宗……”白长老心中默念,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果然来了。”
但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释放一丝威压。
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
等待那个……所有人都在等待的瞬间。
凌玄已经走到了祭台台阶下。
九级血色台阶,通体以“泣血石”铺就,此刻在午时炽烈的阳光下,石面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如同真正的血液,缓缓流淌。
他抬起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足底传来温热的触感,靴子瞬间被浸湿。但他没有停顿,继续向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当他踏上第五级台阶时——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是从祭台下方,而是从……幽兰居的方向。
整个广场地面猛地一震!
观礼区许多修为较低的弟子被震得东倒西歪,惊叫声四起。就连前排的宾客们也都脸色微变,下意识地运转灵力稳住身形。
长老席上,七位长老同时抬头。
秦绝的脸色瞬间变了。
幽兰居?!
枯骨真人在搞什么?!不是好寥仪式开始、等他制造混乱时才动手吗?!
但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就在地面震动的同一时间——
祭台顶端,那七十二根光柱构成的光罩,忽然剧烈闪烁起来!
不是阵法被破坏的闪烁,而是……某种频率被干扰的紊乱。
秦绝猛地看向祭台。
他看到,祭台顶赌血色纹路,原本应该在这个时候彻底点亮,开始抽取祭品本源。但此刻,那些纹路的光芒却忽明忽暗,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
更让他心惊的是——
苏晚晴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不是被震动的晃动。
而是……体内某种力量开始苏醒的征兆。
秦绝瞳孔骤缩。
不对!
这不对!
“林轩——!”他厉声喝道,“快上祭台!完成交接!”
声音因为急切而尖锐,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全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观礼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出了秦绝声音里的异常。
长老席上,孙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柳长老握紧了拳头,白长老眼中星辰光影急速旋转。
而此刻,凌玄已经踏上邻九级台阶。
他站在祭台顶端,距离苏晚晴只有三步之遥。
两人之间,是那个沸腾的圆形孔洞,内部暗红色的液体如岩浆般翻滚,散发出灼饶热浪。
凌玄双手捧剑,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孔洞,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也转过了身。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锋利如剑锋的弧度。
凌玄深吸一口气。
然后,双手将断缘剑平举,剑尖指向地面,剑柄朝向苏晚晴。
——按照仪轨,本该是他将剑交给秦绝,由秦绝完成最后的“断缘”。
但他现在,将剑递向了苏晚晴。
全场死寂。
秦绝的脸色,瞬间煞白。
“林轩!你干什么——!”他厉声嘶吼,就要冲上祭台。
但就在这一瞬——
“轰!!!”
第二声更加剧烈的轰鸣,从地底传来。
这一次,不是从幽兰居。
而是从……祭台正下方!
整个祭台剧烈震动!
七十二根光柱疯狂闪烁,光罩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血色纹路的光芒彻底紊乱,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祭台顶端,那个沸腾的圆形孔洞,内部液体猛然暴涌,暗红色的浆液冲而起,却又被紊乱的阵法力量强行压制,形成一道扭曲的血色喷泉。
热浪、血腥气、狂暴的灵力乱流……
一切都在瞬间失控。
观礼区彻底乱了。
弟子们惊恐地站起,想要逃离,却被戒律堂弟子厉声喝止。宾客们纷纷释放护体灵光,警惕地看向四周。钱长老的胖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柳如音怀中的古琴无风自鸣,冷月仙子的剑,已经出鞘三寸。
长老席上,七位长老同时站起!
“稳住阵法!”孙长老厉喝,就要出手。
但白长老抬起手,拦住了他。
老饶目光,死死盯着祭台顶端。
盯着凌玄,盯着苏晚晴,盯着那柄断缘剑。
也盯着……从幽兰居方向冲而起的那道幽绿色光柱。
“地阴通幽阵……启动了。”白长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阴傀宗,好大的胆子。”
而此刻,祭台顶端。
凌玄依旧双手捧剑,站在血色喷泉旁。
苏晚晴站在他对面,红衣在狂暴的灵力乱流中烈烈作响,额间的朱砂红莲鲜艳欲滴。
她的目光,从凌玄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台下脸色煞白、正欲冲上来的秦绝。
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
冰蓝色的灵力,第一次毫无保留地从她体内涌出!
不是筑基期的灵力强度。
而是……金丹期!
不,甚至更强!
那灵力中蕴含着纯粹的剑意,冰冷、锋利、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灵力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尘埃凝结,就连狂暴的灵力乱流都为之停滞。
苏晚晴的手,握住了断缘剑的剑柄。
剑身剧震!
银白的剑刃上,那些历代祭品鲜血浸染出的血光,此刻如同活了过来,沿着剑身向上蔓延,最终汇聚到剑尖,凝成一点刺目的猩红。
她握住剑柄,缓缓将剑提起。
剑尖,指向台下。
指向秦绝。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株生长了七年的荆棘,终于彻底舒展。
每一根刺,都闪烁着寒光。
“秦绝。”
苏晚晴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混乱和轰鸣,响彻整个广场。
“七年前,苏家灭门之仇。”
“七年来,屡次暗杀之恨。”
“今日,祭台之上,逼我赴死之怨。”
她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笑容。
“该还了。”
话音落下。
午时的阳光,恰好升至顶正中央。
午时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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