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闭目。
石壁无声。
那一道曾短暂显现、昭示着“归寂”与“抹除”的恐怖裂痕，已然消失无踪，仿佛只是众人濒临崩溃的神经集体编织出的幻象。
但洞穴内，那比绝魂寒潭万年冰封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却无比真实地压迫着每一个尚存意识的存在。
苏晚晴僵立在冰冷的潭水中，锁链的寒意早已麻木，但灵魂深处那场由凌玄寥寥数语掀起的认知风暴，却仍在疯狂肆虐，将她过往的世界观、力量观、乃至对“存在”本身的理解，都撕扯得支离破碎。
“一念之间……”
“与这壁上尘埃，并无区别……”
“蝼蚁之生死，何须问其愿或不愿……”
这些话语，如同冰冷的楔子，一遍遍凿击着她的心神。她终于窥见了凌玄力量冰山之一角所代表的维度，那是一种超越了她所有想象极限的、对“存在”与“消亡”的绝对掌控。在他面前，绝情谷的兴衰，上万弟子的生死，的确与拂去袖上尘埃无异。
恐惧吗？
是的，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对绝对未知与绝对力量的、最原始的恐惧。
茫然吗？
是的，她一直以来的坚持、谋划、乃至刚刚萌生的对“道”的新思考，在这等存在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那么……顺从吗？
接受他或许一时兴起的“庇护”，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因“碍眼”而将绝情谷，将她出身、成长（尽管充满痛苦）、承载了她无数记忆的这片土地，连同其上无数的“尘埃”，随手“拂去”？
一股强烈的、冰寒刺骨的抗拒，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在她心湖深处猛烈反弹！
不！
不能！
这无关对错，无关善恶，甚至无关那些她试图用以服凌玄的“无辜”。
这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源于她苏晚晴自身意志的——不认同！
她可以接受复仇的杀戮，可以接受弱肉强食的规则，甚至可以接受修行路上的残酷与孤独。但她无法接受，自已的命运，自已所在意的一切（哪怕那“一潜此刻看来如此渺），被一个更强大的存在，以其无法理解的逻辑和漠然的态度，如此轻易地、彻底地……决定！
这与她反抗秦绝的压迫，在本质上，有何不同？！
不，这甚至更加彻底！秦绝至少还在规则的框架内（哪怕是扭曲的规则），而凌玄，他本身就站在了规则的彼岸，他的意志，便是规则！
就在这极致的压抑与内心激烈的对抗中，凌玄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戏谑，没有了漠然，也没有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愠意。
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纯粹的，如同剥离了所有情感与立场，只余下最核心“道理”的冰冷质福
他依旧没有睁眼，依旧面朝石壁。
但他的话语，却如同无形的刻刀，精准地剖开了苏晚晴此刻内心最激烈的挣扎，并将那挣扎的核心，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觉得……无法接受？”
凌玄的声音平淡地响起，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觉得我的行为，与秦绝之流，并无本质区别？”
“甚至……更为恶劣？”
“因为他尚且需要伪装，需要算计，需要遵循某种‘规则’。”
“而我……”
“无需。”
他精准地命中了苏晚晴心中那模糊却强烈的抗拒之源。
苏晚晴猛地抬头，看向他的背影，冰海般的眸子里，翻涌着被看穿心思的震动，以及更加深沉的不屈。
凌玄仿佛能感知到她的注视，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道：
“你在恐惧。”
“恐惧这份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
“你在迷茫。”
“迷茫于在这等力量面前，你自身的意志、坚持，还有何意义。”
“你更在……抗拒。”
“抗拒自已的命运，被你无法认同其行为逻辑的存在，所主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她消化的时间，也似乎在酝酿着最终的核心。
“秦绝视你为垫脚石，欲‘杀妻证道’。”
“我视此谷为碍眼尘，欲‘随手拂之’。”
“在你看来，皆是强权对弱者的倾轧，是生命被更高意志所践踏。”
“是么？”
苏晚晴死死咬着唇，没有回答，但那双眸子里倔强的光芒，已然是无声的答案。
“那么……”
凌玄的声音，在这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引导般的……力度。
“告诉我，苏晚晴。”
“面对秦绝的倾轧，你选择的是隐忍，是挣扎，是积蓄力量，是等待时机——反抗。”
“那么……”
“面对我的‘拂尘’……”
“你当如何？”
你当如何？
四个字，如同四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苏晚晴脑海中所有的混乱与迷雾，将她内心深处那模糊却强烈的冲动，瞬间照得雪亮！
反抗！
依旧是反抗！
只是对象，从一个筑基期的秦绝，换成了一个……一念可决一谷生死的、无法想象的存在！
这想法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疯狂与绝望！
但在这疯狂与绝望的彼岸，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炽热，开始在她冰封的心田中，艰难地燃起！
是啊！
她苏晚晴，何时曾真正向命酝过头？！
在玄煞洞是！在鞭刑加身时是！在这绝魂寒潭中亦是！
为何到了凌玄这里，就要因恐惧其力量的未知与宏大，而放弃这最根本的——反抗的意志？！
力量有大，维度有高低。
但这颗敢于向不公、向压迫、向既定命运挥拳的——心，不应因对手的强大而有丝毫褪色！
仿佛感应到了她心中那骤然燃起的、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火焰，凌玄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再次睁开了那双眸。
这一次，那眸中不再是令人绝望的混沌深渊，也不是睥睨星海的浩瀚漠然。
而是化作了两点极其凝聚、极其纯粹的……光。
那光，冰冷，却带着一种洞穿万古、照见本质的锐利！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剑锋，直直地刺入苏晚晴的眼底，刺入她灵魂的最深处！
“看来，”
“你已有了答案。”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与苏晚晴心中那团刚刚燃起的火焰，产生了共振。
然后，他抬起了手。
依旧是被镣铐锁住的手，依旧是看似无力的动作。
但这一次，他伸出的，是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
他没有指向任何人，也没有指向石壁。
他的剑指，缓缓抬起，最终，笔直地指向了——洞穴那昏暗的、象征着禁锢与绝望的穹顶！
这个动作，简单，甚至有些徒劳。
但就在他剑指苍穹的刹那！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刺破一切枷锁、斩断一切束缚、逆转一切命阅——意，以他的指尖为核心，轰然爆发！
不是力量，不是威压。
而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不容置疑的——精神！一种宣言！
整个绝魂寒潭洞穴，那万古不变的死寂与冰冷，仿佛都被这股“意”狠狠地搅动了！漆黑的潭水无风起浪，墙壁上的冰霜簌簌掉落，连那沉重的锁链，都发出了细微的、仿佛不堪承受的嗡鸣！
跪伏在地的赵干、洪煞猛地抬头，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仿佛看到了某种禁忌的显现！
道心破碎的秦绝，也霍然睁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着凌玄那指的身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
凌玄的目光，牢牢锁定着苏晚晴，他剑指苍穹，用那仿佛能引动九雷音、却又平静到极致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将那个最终的核心，烙印般刻入她的灵魂：
“你的道，”
“不在顺从，不在妥协，不在委曲求全。”
“更不在……依附于任何存在，哪怕是我。”
“你的道，”
“在于面对一切不公，一切压迫，一切你无法认同之命运时——”
“那源自你灵魂最深处的、永不磨灭的——”
“逆！”
逆！
一字出口，石破惊！
仿佛整个洞穴，整个绝魂寒潭，整个绝情谷，乃至这方地的规则，都随着这一个字，发出了剧烈的、无声的震颤！
苏晚晴浑身巨震！
她感觉自已的灵魂，仿佛被这一个字，狠狠地贯穿了！所有过往的隐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以及方才所有的恐惧、茫然、抗拒……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凝聚成了这一个——逆字！
逆而行？不，未必有知。
逆命而上？不，命由己造。
这“逆”，逆的是所有施加于己身的不公！逆的是所有试图主宰她意志的强权！逆的是那令人沉沦的绝望与麻木！逆的是这看似不可更改的、既定的轨迹！
秦绝要杀她证道？——逆之！
绝情谷要污她清白？——逆之！
凌玄要漠然拂尘？——亦当——逆之！
力量不足？那就变强！强到足以扞卫自已的“逆”！
维度不够？那就攀升！攀到足以与他平等对话的高度！
这，才是凌玄真正要指给她的路！
一条遍布荆棘、可能永无尽头、却完全属于她苏晚晴自已的——逆之路！
凌玄缓缓放下了剑指，那冲霄的“逆”意也随之收敛。
他看着苏晚晴那双已然燃烧起熊熊烈焰、再无半分迷茫与恐惧的眸子，知道那颗种子，已然种下，并且破土而出，显露出了其不屈的本质。
他重新闭上双眼，气息内敛，最后只留下一句淡漠的结语：
“路，指给你了。”
“能否走下去，能走多远……”
“看你自已。”
反杀之始，始于刀兵，更始于心刃开锋。
而此刻，心刃已铸，其名——为逆！
剑锋所向，纵是苍穹，亦敢——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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