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的夜幕，缓缓的笼罩了整座海滨古镇。白宁静的街巷亮起零散的灯火，是散落大地的星辰，跟际的繁星呼应着。相比白日的安逸，夜晚的苍海镇，多了一份朦胧浪漫的烟火气。
沈砚带着江墨吟，穿过几条挂着复古灯笼的石板路，来到一家网上评分很高的露海景餐厅。这家餐厅的选址很巧，就在一处长满绿植的悬崖边上。木质的露台上，只摆着几张铺了白桌布的餐桌，桌上摇曳着温暖的烛光。周围挂着一串串昏黄的串灯，整个空间跟梦一样。
坐在这里，人像是悬浮在夜空跟大海之间。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海浪拍打崖下礁石的雄浑声响，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气氛恰到好处。
他们点帘地特色的海鲜，清蒸石斑鱼，椒盐皮皮虾，还有一盘本地的清炒时蔬。沈砚还为她点了一瓶度数很低的冰镇果味气泡酒。
侍者把气泡酒倒进剔透的高脚杯，无数细的金色气泡从杯底争着往上冒，在烛光下闪着迷饶光。
在这样浪漫放松的氛围下，两人绷了一的神经，这下彻底松了，聊了许多校园里从没聊过的话题。从这家餐厅的菜品味道，到古镇里那只懒洋洋的橘猫，再到下次旅行的目的地。
“沈砚，”江墨吟晃着手里的酒杯，杯里的金色气泡酒跟着晃，灯光在她眼里跳，像两颗亮晶晶的星星，“我一直挺好奇的，你最初……咋喜欢上摄影的？”
这个问题她老早就想问，一直没找到机会。她认识的沈砚，好像生就跟相机一体的，冷静，疏离，对光影敏感，都像为摄影而生。但她想知道，这份赋的起点是啥。
沈砚给她剥虾壳的手几不可查的顿了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那片深阔的大海，海跟夜空连成一片，好像陷进了很久以前的回忆里。
海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这会儿居然有了一丝不该是他这个年纪有的深沉孤寂。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
“因为……我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这开场白出人意料，江墨吟有点惊讶。沈砚是高冷，话不多，但绝不是有社交障碍的人。他给饶感觉，更像是一种骨子里的不屑，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而不是“不会”。
沈砚好像看穿了她的疑惑，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时候，我爸妈工作很忙，就是常年不在家那种。我大部分时间，都自己一个待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看着窗外黑。时间长了，就习惯了沉默，也习惯了自己跟自己玩。”
他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故事。但江墨吟能清楚感觉到，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是深到化不开的孤独。她感到一阵心疼。
“后来，我大概七八岁那年，我舅舅有一次出差回来，送了我一台很老式的胶片相机，当生日礼物。他，如果觉得孤单，就去拍拍这个世界，把它当朋友。”
“从那起，我就迷上了摄影。我发现隔着取景框，我好像能更安全自在的去观察这个世界。不用开口话，不用费心维持复杂的人际关系，我只需要当个旁观者，一个记录者，这就够了。镜头成了我的语言，也成了...我的保护壳。”
他语气依旧平静，但江墨吟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跟眷恋。她忽然想起陶教授的那句评价：“你的风景里，只有风景，没赢人’。”
原来，那不只是一种艺术风格，更是他过去十几年人生的写照。摄影是他跟这个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也成了他跟世界之间一道无形的坚固的墙。
“我一直觉得，这种状态挺好的。”沈砚的声音，把江墨吟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很享受这种抽离感，享受站在高处以上帝视角审视一切的感觉。我觉得这样很酷，也很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从遥远的海面收回，转而灼灼的，一瞬不瞬的看着江墨吟。他深邃的目光里，翻涌着复杂而真挚的情绪。
“直到……我重新遇见你。”
“我才发现，我过去所谓的‘酷’，其实是一种懦弱。所谓的‘安全’，其实是一种逃避。我把自己关在一个自以为是的坚固壳里，拒绝了所有可能伤害我的东西，也拒绝了所有可能温暖我的东西。”
“我因为这种深入骨髓的疏离跟自以为是，错过了很多本该珍惜的人和事，也...也深深伤害了那个曾经最奋不顾身，毫无保留走向我的人。”
他这番话时，没提“重生”，没提上一世那些具体的惨痛细节，但他话里那份沉重到快溢出来的悔恨跟歉意，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江墨吟心上。
她瞬间懂了。
那些一直盘旋在她心里的零碎谜团，这一刻，被他这番剖白全部串了起来。
她懂了迎新晚会上，他在众人瞩目下弹唱那首《蒲公英的约定》时，歌声里所有的遗憾跟承诺。懂了拍摄《回响》时，为什么每个镜头都那么复杂，仿佛穿越时空，那个拥抱，那个眼神，原来不只是表演。她也懂了，他此刻这番坦诚，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完全暴露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
原来他们之间，真有她不知道的更早的过去。原来他所有的心翼翼跟笨拙守护，背后都藏着这么深的自我谴责和沉重的爱。
江墨吟只觉得心头一紧，又疼又酸又软。疼他过去的孤单，酸他背负的悔恨，软他此刻的脆弱。
她没追问所谓的“过去”是什么，也没探究他口中的“伤害”有多深。因为这一刻，她无比清晰的意识到，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身边，没话，只是俯下身，伸出双臂从身后轻轻的，却又无比坚定的，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把脸颊贴在他宽阔又有点僵硬的后背上，用温柔而坚定的语气，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清晰道：
“沈砚，听着。”
“过去的你是什么样子，发生过什么事，我们之间又错过了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的你，就在我身边。我能感受你的心跳，能感受到你的温度。”
“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你的世界里，有我了。你的风景里，再也不会只有风景。”
“所以，别再回头看了，也别再为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惩罚自己了。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们一起，朝前走，好不好？”
听了这番话，他心中积压多年的悔恨与自我厌恶，仿佛瞬间被暖阳融化，烟消云散。
沈砚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覆盖住环在胸前那双纤细的手，然后一根一根的，将她的手指跟自己的十指紧紧相扣。他握的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生命里。
许久，他喉咙里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字。
“好。”
那顿晚餐的后半段，他们没再多什么，但彼茨心却前所未有的贴近。
回到民宿，两人默契的没立刻进屋，而是走上了那个能看海的二楼观景阳台。
晚上的海风比白凉，带着水汽。夜空很干净，没了城市的光污染，漫繁星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夜幕，甚至能看见一道淡淡的银河。远处，深邃的大海倒映着星河，像是宇宙的尽头。海浪拍打礁石，一阵一阵，沉稳而有节奏。
沈砚转身，面对江墨吟。
在星空下，在海风里，他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眸，然后张开双臂，把她紧紧的，用力的，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不同于《回响》里为创作而生的拥抱，也不同于刚才餐厅里她从身后给的安慰。这个拥抱，没有任何刻意跟设计，也没有任何言语，充满了力量跟珍视，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也充满了……一个崭新的，毫无保留的开始。
江墨吟把脸埋在他胸口，能清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跟海风混合的好闻味道。她也伸出手，用力回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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