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同的时间点,艺术学院的专业暗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显影液和定影液的那种特别的,微酸的气味。
沈砚正在用他全部的注意力,凝视着显影盘子里的那张相片纸,纸上正在慢慢地浮现出影像。
这是他昨晚上心灵被驱动时拍摄的一张校园夜晚的景色,它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作品,只是单纯的想要记录下那个瞬间的心情。
暗房是他少数几个私密空间之一,在这里,他可以完全的隔绝外部世界的干扰。
在这个地方,只有他自己,光和影子,还有化学药剂,他享受这种纯粹的,几乎接近于冥想的创造过程。
然而在今,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个……沈砚?”
一个有些犹豫的声音,从门的方向传送了过来。
沈砚没有转过他的头,只是淡淡的发出了一声“嗯”的回应。
他知道来的人是谁,是一个摄影系的,平时和他交集不多的同一个班级的同学,他的名字叫李哲,性格有些内向。
李哲在门口犹豫了很长的时间,他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上的建设。
最终,他还是收集了他的勇气,走了进来,用一个很的声音开始话:
“那个……没有什么事情,就是……想对你一声恭喜啊。”
“论坛上的那个帖子,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挠了挠他的头,脸上带着一种有些不自然的,憨厚的笑容。
“你的女朋友……真的是非常的漂亮。”
如果换作是以前,面对这种突然来临的,关于私人事情的对话,沈砚有很大概率会直接的使用沉默来进行回应,或者用一句“谢谢”来结束这场对话,他身体上那种“不要靠近生人”的寒冷气场,足够让大多数想要接近的人退却。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做。
他用夹子把那张正在显影的相片纸夹起来,放进定影的盘子里,然后他直起了他的身体,转过他的头,平静的看向对方。
他没有立刻的话,只是那么安静的看着李哲,那双总是像一个照相机镜头一样冷静和锐利的眼睛里,此时此刻没有了过去的疏远感,反而带着一种让李哲感觉很意外的平和。
李哲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正当他以为自己错了话,准备尴尬的进行道歉然后离开的时候,沈砚却开口话了。
“谢谢。”
他。
这两个字,他得清晰而且坦然。
甚至,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浅而真实的笑意。
李哲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得到一个像这样的回应。
他甚至怀疑他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在传中那个寒冷高傲到不接近人类情感的冰山校草,竟然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还如此平静的接受了他的恭喜?
“不……不用客气!”
李哲有些结巴的回应道,随即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任务一样,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也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这个简单的回应,这个微的笑容,像一个信号。
它标志着,沈砚正在用一种全新的,更加开放的姿态,去面对这个他曾经有意的疏远的世界。
那堵把他和外部世界隔离开来的,没有形状的墙壁,正在出现一道裂缝。
下午,是一周只有一次的摄影作品评析课程。
进行授课的,正是那位对沈砚特别喜爱的陶教授。
这堂课的气氛总是非常的严肃,因为陶教授的点评,向来以犀利和一针见血而出名,无论你是谁,在他的课堂之上,只有作品能够话。
沈砚提交的是一张前几拍摄的,关于城市角落的风景作业。
在照片里面,一堵有斑驳痕迹的老墙上面,一株顽强的爬山虎在夕阳落下的余晖中,投下了一个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构图,光影,细节,所有的一切都无可挑剔,充满了沈砚个人风格里那种冷静到接近残酷的秩序感觉和宿命感觉。
陶教授把那张照片投射到巨大的屏幕上,安静的看了很久,没有立刻的开口。
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陶教授的“锐利评价”。
“沈砚,”
陶教授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的分析作品的技术层面,而是问了一个让人意料之外的问题。
“最近,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沈砚愣了一下,没有明白教授的意思。
陶教授笑了笑,他拿起激光的笔,指向屏幕上的那张照片:
“你的技术,和以往一样的无可挑剔,甚至比以前更加的纯熟。”
“但是,我在这张照片里,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激光笔的光点,点在了那片爬山虎的影子里,缓慢的道:
“以前,你的作品,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冷静,客观,切开现实的表皮,展示内部的结构。”
“你的风景里面,只有风景,没赢人’。”
“但这张照片不一样了。”
“你看这里,”
他移动着光点。
“这片影子,在你的处理之下,不再是冰冷的,虚无的。”
“它是有质感的,有温度的。”
“它仿佛在诉着某种关于‘生命’和‘陪伴’的故事。”
“你开始在你的作品里,注入‘人气’了。”
他放下激光的笔,目光温和而且锐利的看向沈砚,一句话就破了机:
“看来,当一个饶世界里不再只有风景的时候,他拍摄出来的风景,也就不再只有孤寂了。”
这一串话语,像一把重锤,精准地敲在了沈砚心上。
他抬起他的头,看着巨大屏幕上那张由他亲手拍摄和冲洗的照片,第一次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他自己的艺术变化。
他承认,陶教授的是对的。
江墨吟的出现,不仅改变了他的生活,也正在以一种没有声音的方式,深刻的改变着他进行创作的灵魂。
他的镜头,开始从冷峻的观察,转向温暖的表达。
他不再满足于只是做一个记录者,他开始渴望,在他自己的作品里,留下属于“他们”的印记。
课程结束以后,沈砚收拾好他的东西,独自走出了艺术学院的教学楼。
刚一走出门口,他就感觉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黏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变成了一条“可以移动的风景的线条”。
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在用或者好奇,或者羡慕,或者八卦的眼神在打量他。
他甚至能听到不远处几个女生被压抑住的,兴奋的秘密耳语。
如果换作是以前,他大概会立刻的皱起他的眉头,加快他的脚步,用他全身的冷漠来拒绝这种围观。
但是今,他没樱
他只是平静的,坦然的,走在人群的注视之下。
他发现,当他自己的内心不再是空洞的时候,外部世界的喧闹,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的难以忍受了。
“哟!我们伟大的明星这是正要去和女性主角进行一次约会吗?”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从他的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只强有力的胳膊,非常随意的搂住了他的肩膀。
是赵大勇和卫卓。
“老幺,你现在可是了不得了!”
卫卓挤眉弄眼地调侃道。
“我刚才路过女生宿舍楼的下面,都听见有人在讨论你呢!”
“你就是那个‘正在行走的荷尔蒙’!”
沈砚没有像平时一样挣脱开,甚至,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而纵容的浅笑。
他任由两个活宝一左一右的架着他,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他要去见谁。
走进人声鼎沸的第二食堂,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靠近窗户的那个老位置上,江墨吟正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沐浴在下午温暖的阳光里面。
她正低着她的头,笑着看她的手机,大概又是在看林晓玥发来的什么“cp战斗报告”。
阳光洒在她的栗子棕色的头发末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好得不像话。
在那一个时刻,全世界的喧闹和目光仿佛都静止、褪色。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只属于他的,温暖的阳光。
他朝着她,迈开了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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