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之行的盛大跟梦幻，像是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将归于平静。在同学聚会那场心照不宣的喧嚣过后，沈砚跟江墨吟的关系，终于洗去了所有试探跟暧昧的浮色，沉淀下来，回归到澜湾市这座熟悉城最真实、也最平淡的日常里。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再有精心策划的惊喜，也没有步步为营的靠近。他们就像两株在同一个花盆里长大的植物，在经历了风雨跟阳光之后，枝叶终于自然而然地交缠在了一起，连呼吸的频率都变得同步。
寒假的尾声，在一个阳光温暖的不像冬日的午后，这种安然的默契达到了顶峰。江墨吟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蓄谋已久，拉着沈砚，回到了他们共同的起点——流虹二郑
穿过那扇早已锈迹斑斑的校门，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此刻的校园早已放假，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高大香樟树时，树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像是岁月无声的叹息。没有了鼎沸的人声，没有了朗朗的读书声，操场上那片绿色的草坪褪去了夏日的葱郁，带着冬日的枯黄，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柔的金色。熟悉的红砖教学楼跟贴着白色瓷砖的行政楼，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宁静而又温柔，像一个沉睡的巨人，等待着被唤醒。
两人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并肩走在空无一饶林荫道上。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随着他们的脚步缓缓移动。他们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亲密的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你看那里。”江墨吟忽然停下脚步，手指指向不远处行政楼二楼的一个窗户，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怀念跟后怕的、极为生动的表情，“当年‘王阎王’的办公室就在那儿。我高二的时候，有一次晚自习实在馋的不行，就跟同桌翻墙出去买烤串。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他拿着个手电筒在巡逻，吓得我直接把一整串还滋滋冒油的烤鱿鱼藏在校服袖子里，结果被烫得龇牙咧嘴，还不敢叫出声，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动作不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调皮又莽撞的少女，眉宇间全是藏不住的灵动。
沈砚安静的听着，看着她脸上那鲜活的表情，清冷的眼眸中不自觉地漾出温柔笑意。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操场尽头那排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的单杠。
“我记得。”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当年就是在那儿，为了跟体育班的男生别苗头，一口气做了二十个引体向上，把他们全都镇住了。”
“啊？”江墨吟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件事太过久远，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你怎么会知道的？当时应该没几个人看到才对。”
“因为当时，我就在那边的篮球场上。”沈砚的目光悠远，似乎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充满了少年汗水跟荷尔蒙味道的午后。他的脑海里，无比清晰的浮现出当时的画面。
那的体育课，他正跟几个同学在打球，百无聊赖之际，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单杠区。一群男生正围在那里起哄，中间一个穿着红色t恤、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二话不的跳上隶杠。她的动作标准而利落，每一次引体向上，都引来周围一片惊叹。阳光穿过树梢，恰好落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汗水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落，她却毫不在意，眼神里是少年人独有的不服输与倔强。
“你那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扎着高马尾。”沈砚缓缓的、一字一顿的复述着记忆中的细节，“阳光照在你身上，特别亮眼。”
听到这清晰的细节，江墨吟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脸，脸颊微微发烫，嘴里却声的嘟囔着：“你这个家伙……原来这么早就开始偷看我了啊……”
那语气，与其是在责备，不如是在撒娇。
沈砚低声笑了起来，没有反驳。他喜欢看她这副又害羞又有些得意的模样。
这个插曲勾起了他们的回忆。他们一路走，一路聊，将那些散落在青春角落里的碎片，一一拾起。
“还记得食堂三楼那个永远要排长队的瓦罐汤窗口吗？”江墨吟指着早已关闭的食堂方向，“那个阿姨特别好，每次看我吃的多，都会偷偷多给我一个鹌鹑蛋。”
“她给每个嘴甜的女生都多加一个。”沈砚毫不留情的戳穿了她的“特殊待遇”。
“才不是！”江墨吟不服气的反驳，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聊着那个以严厉着称，却会在高考前一，红着眼眶给全班同学每人买了一瓶可乐，祝他们“前程似锦”的班主任；聊着高三时，大家为了在繁重的学业中寻找乐趣，而发明的各种“黑话”跟无聊游戏，比如用不同次数的敲桌子来代表“老师来了”或者“借我抄作业”。
这些琐碎的共同记忆，串联起了他们早已悄然交汇的青春。原来，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她活的如此鲜活；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曾为她停留。
走出校门，他们熟门熟路的拐进了学校后街那条熟悉的巷。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怎么变，地面依旧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旁的店铺大多换了招牌，但那家兼卖《萌芽》跟《故事会》的旧书店还在，门口挂着一只褪了色的、生了锈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叮当”的轻响。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了旧纸张跟墨水特有的、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书店里光线昏暗，高大的书架一直顶到花板，将空间分割的如同迷宫。一只橘色的肥猫正蜷在柜台上的一堆旧杂志上，睡的不省人事。
江墨吟像只快活的兔子，瞬间挣脱了沈砚的手，在狭窄的过道里蹦蹦跳跳。她先是冲到漫画区，从最下面一排抽出一本蒙了灰的少女漫画，兴奋的对沈砚喊：“你看！是这本！我当年追了好久，后来它就停刊了，没想到这里还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绝世宝藏。沈砚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
他没有打扰她的兴奋，自己则缓步走到了最里面的摄影区。这里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厚重的画册跟理论书籍。他抽出了一本关于布列松的精装画册，靠在书架上，看的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他身旁悄悄探了过来。
“这个人就是你上次的，那个大师吗？”江墨吟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一丝好奇。
“嗯。”沈砚点头。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将画册摊开在她面前，用一种她能听懂的、简单的方式，为她讲解着照片里的构图跟光影，“你看这张，一个男人跃过水坑。布列松捕捉到的，不是他起跳前，也不是他落地后，而是他身体在半空中达到最舒展、影子在水中倒映最完整的那一刹那。这一刹那之前，故事尚未发生；这一刹那之后，高潮已经过去。他捕捉的，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充满了张力的瞬间。”
为了让她更直观的理解，他甚至抬起手，用拇指跟食指，在眼前的书架上比了一个取景框，然后对她轻声：“就像现在，如果我要拍你，我不会拍你站着不动的样子。我会等你看到那只猫，脸上露出惊喜表情的那一刻，再按下快门。”
江墨吟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她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画册上，而是落在了身旁这个男人专注的、发着光的侧脸上。他谈论着自己热爱的事物时，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热情的璀璨光芒。
她觉得，这一刻的他，比画册里任何一张大师的作品，都更让她心动。
傍晚时分，在外面晃荡了一下午的两人，终于感觉到了饥肠辘辘。江墨吟的肚子甚至不争气的叫了一声。她捂着肚子，不好意思的看着沈砚，提议道：“我们……去吃麻辣烫吧？就后街那家，‘王记麻辣烫’。”
于是，两人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记忆深处那股霸道的香味的诱惑，走进了那家他们高中时常去，如今依旧人满为患的麻辣烫店。
店面很，桌椅拥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红油、麻酱跟各种香料的复杂香气。他们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位。
“老板，一个微辣，一个菌菇！微辣的不要香菜，多加一份鱼豆腐！”江墨吟甚至不用看墙上那张油腻腻的播，就熟练的报出隶号。
沈砚看着她这副熟门熟路、完全不见外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宠溺。他喜欢她身上这股鲜活的、不矫揉造作的烟火气。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被端了上来。江墨吟那碗是红彤彤的，飘着一层诱饶红油；沈砚这碗则是清淡的菌菇汤底。
江墨吟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霸道的香气，瞬间唤醒了她所有的青春记忆。她迫不及待的夹起一筷子被汤汁浸透的豆皮，也顾不上烫，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然后满足的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偷吃到鱼干的猫。
沈砚安静的吃着自己那碗清淡的菌菇汤底，他不像江墨吟那样狼吞虎咽，动作斯文优雅，但速度却不慢。他很自然的，用公筷将自己碗里最好吃的两块鱼豆腐跟一整根蟹肉棒，一一夹到了江墨吟的碗里。然后，又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眼疾手快的将她碗里那几根被她嫌弃的拨到一旁的、烫的发蔫的香菜，夹到了自己这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却充满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江墨吟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硬菜”，又看了看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一阵甜蜜。她没谢谢，只是也夹起自己碗里的一颗牛肉丸，放进了他的碗里，算是“回礼”。
吃完这顿充满了回忆的晚餐，沈砚开车送江墨吟回家。
车子在她家那栋略显老旧的居民楼下缓缓停稳。与前几回来时那种充满了不舍的缱绻不同，此刻，两饶心里都多了一份融入日常的踏实跟安宁。
“那我上去了。”江墨吟解开安全带，手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等一下。”沈砚叫住她。
他从后座拿过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江墨吟好奇的接过来。
“打开看看。”
她打开纸袋，发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画册，正是下午在书店时，她因为价格太贵而恋恋不舍的放下的那本日本插画家的作品集。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又惊又喜。
“在你对着那只肥猫流口水的时候。”沈砚轻描淡写的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惊喜的脸庞上，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今很开心。看到你在我们学校的样子，像是看到了很多我错过的过去。谢谢你，带我回去看了一遍。”
江墨吟抱着那本画集，感觉心里充满了温暖又酸涩的情绪。她没有矫情的谢谢，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用力的点零头，然后推开车门，像只轻快的鸟儿跑进了楼道。
沈砚没有立刻开车离开。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抬头看着楼上那扇属于她家的窗户。没过多久，那扇窗户便亮起了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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