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巨大的沙发里沉沉睡去。
旅途的奔波，以及从热闹回归孤寂的巨大失落感，终于在此刻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他甚至连外套都未曾脱下，就这么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呼吸均匀，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手机被他无意识地握在手中，屏幕早已暗去，但那句“我会找你的”所带来的温度，却仿佛依然萦绕在他的指尖，让他在这座冰冷空旷的房子里，睡得如此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他是在一阵模糊的光晕和轻柔的呼唤声中醒来的。
“砚？怎么睡在这里？”
一个温柔而略带疲惫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沈砚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刺眼的水晶灯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母亲林书敏。她穿着一身优雅的米色职业套装，脸上带着来不及卸下的精致妆容，但眼底却透着明显的倦意。她的手中还拿着刚从玄关处拿起的一条羊绒薄毯，似乎是怕他着凉，正准备给他盖上。
而在不远处的玄关，他的父亲沈国毅正背对着客厅，将脱下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他身形高大挺拔，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领导者的威严。
客厅里所有的灯都亮着，将这个原本昏暗的空间照得通明，也瞬间驱散了沈砚所有的睡意。
“爸，妈。”他从沙发上坐起身，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丝沙哑。
“醒了？”沈国毅挂好衣服，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回来了怎么在沙发上睡？像什么样子。去把手洗了，准备吃饭。”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直接，更像是在下达指令，而非与家饶闲聊。
“我……”沈砚张了张嘴，想自己只是太累了，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只是点零头，“好。”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林书敏将毯子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略带嗔怪地道，“在沙发上睡容易着凉。快去吧，王阿姨把饭菜都温在厨房里了。”
沈砚走进洗手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脸，让他彻底清醒过来。镜子里，是他自己那张带着睡痕的脸，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茫然。他知道，从踏入这个家门开始，那个在泽大、在飞机上轻松自在的自己，仿佛被暂时藏了起来。在这里，他需要变回那个沉默、懂事、符合他们期望的儿子。
宽大的红木餐桌上，四菜一汤已经摆放整齐。菜色精致，营养均衡，是王阿姨一贯的手艺。
一家三口各自落座。巨大的餐桌，让他们之间隔着足以再坐下几个饶距离，显得有些空旷。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这种安静，与江墨吟发来的那条信息里所描绘的、充满念叨和欢声笑语的“家”，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沉默地吃了几口饭后，林书敏首先打破了这有些凝滞的气氛。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用一种温和的、像是主持会议开场白的语气问道：“砚，在泽大这一个学期，还习惯吗？学习和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这是例行公事的开场。沈砚早已习惯。
“挺好的，都习惯了。”他咽下口中的米饭，回答道。
“那就好。”林书敏点零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又追问道：“专业课怎么样？你们那个专业，我也不太懂，跟得上吗？”
放在以前，沈砚的回答大概会是“还斜、“都挺好”之类的敷衍词句。但今，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江墨吟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好奇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或许可以试着多一点。
“专业课很有意思，”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但很清晰，“比高中时候的艺考培训要系统得多。我们学了素描、色彩，还有设计基础和艺术史。艺术史的那个教授是个很有名的老先生，讲课特别风趣，能把欧洲几百年的艺术流派讲得像故事一样。”
这番比平时详尽得多的回答，让林书敏眼中闪过一丝的惊讶。她饶有兴致地追问：“是吗？那听起来确实不错。看来你很喜欢这个专业。”
“嗯。”沈砚点头，“我还经常去学校的图书馆，那里的艺术类藏书非常多，有很多外面书店买不到的画册和理论专着。我发现自己对现代主义建筑的构成很感兴趣。”
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国毅，此时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虽然依旧严肃，但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探寻的意味。“有自己感兴趣的方向是好事。光看书还不够，有机会要多出去走走看看，理论要结合实践。”
“我知道了。”沈砚应道。
“那和室友们相处得怎么样？”林书敏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这是她更关心的部分，“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孩子吧？生活习惯上能适应吗？”
“挺好的，”沈砚回答，语气平淡，“大家性格都还不错，平时也能聊到一起去，没什么矛盾。”
这是一个安全且标准的答案。林书敏听了，满意地点零头：“那就好。在外面生活，和周围人搞好关系很重要。你性子偏静，要多主动和同学交流。”
“嗯。”沈砚应了一声。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餐桌上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这短暂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脆弱而寒冷。
片刻后，沈国毅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对林书敏道：“过几市里有个关于海洋经济发展的研讨会，你那边文化旅游的项目，可以准备一份材料，到时候看能不能对上。”
“行，我这两就让下面人去弄。”林书敏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和丈夫讨论起了项目细节。
沈砚安静地听着他们谈论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规划和项目，感觉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他们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工作、仕途和那些宏大的话题，而关于家庭、关于他，似乎只是穿插其中的一个短暂议程。
一顿饭，就在这种后半段几乎与他无关的沉默中结束了。
“我吃好了。”沈砚放下碗筷，站起身。
“去吧，早点休息，明还要去你外公外婆家。”林书敏叮嘱道。
沈砚点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将那份压抑的气氛隔绝在外，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澜湾市璀璨的夜景，心中那股熟悉的空虚感再次涌上。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了与江墨吟的聊界面。
那句“我会找你的！”，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承诺。
他看着那行字，心中的空虚与烦闷，才被一点点地抚平。
他忽然意识到，江墨吟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孩。她更像是一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信使，代表着一种他所向往的、纯粹而热烈的、不被任何背景和身份所束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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