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生是自己走来的。
他年约四十,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粗糙,一双眼睛习惯性地眯着,透着盐滩上讨生活的人特有的精明与警惕。
他穿着永阜场巡役标准的深蓝色短褂,红色绑腿,腰挎铁尺,脚步沉稳,看不出多少慌张。
进了二堂,他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人永阜场巡役头目王福生,叩见县尊老爷。”
卢象关坐在公案后,沈野、郑明义分坐两侧,宋师傅与一名书办在旁记录。衙役分立左右,气氛肃然。
“王福生,你可知本官为何传你?”卢象关语气平淡。
王福生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委屈:
“回老爷,人听盐场管事,县衙因盐滩发现尸首,疑与人们有关。人身为头目,理当前来明情况,以洗嫌疑。”
“哦?明情况。”
卢象关不置可否,“那你且,你手下可有一名叫胡得胜的巡役?”
王福生脸上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随即痛心疾首道:“确有此人!
胡得胜,昌乐人,与人是同乡,前年投到永阜场,在人手下当差。此人……唉,原本还算勤快,可惜近来染上赌瘾,时常醉酒误事。
约莫半月前,六月二十左右,他当值时擅离职守,之后便再未回场。人曾派人寻找,杳无音信。
盐场已按‘逃役’报备,并扣发其未领工食。人万万没想到,他竟已遭毒手!”
他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将失踪时间、原因都圆上了。
郑明义冷笑:“王福生,你他擅离职守,可有凭证?何人见证?”
“当日与他同班的巡役徐正己、王治皆可作证。”
王福生早有准备,“那日午后,胡得胜肚痛要去方便,一去不返。
徐、王二人久候不至,上报人。人初以为他溜去赌钱,还曾去他常去的几家赌档寻找,皆不见人。”
“那你可知他因何与人结仇?或者,近日与何人有过争执?”沈野插话问道,目光锐利。
王福生眼神闪烁了一下,叹道:
“这……胡得胜好赌,欠了些债,时常与人龃龉。至于争执……巡役这行当,抓私贩,难免得罪人。
若具体的,人实在不知。或许……是讨债的,或是被他抓过的私贩报复?”
“是吗?”
卢象关拿起案几上那把生锈砍刀,“炊是在尸坑附近寻获,疑似凶器。你可见过?”
王福生仔细看了看,摇头:“这种厚背砍刀,海边、盐场常见,多是劈柴、剁渔网所用。人不认得。”
“那此物呢?”
沈野将装有红蓝纤维和靛蓝布条的托盘推近。
王福生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这……像是号衣的线头?这蓝布也常见。
老爷,盐场百十号人,穿类似衣裳的不少,光凭这个……”
卢象关打断他:“有人证言,六月十九晚,你与胡得胜在盐坨西废卤水池边激烈争吵,胡得胜骂你‘吃独食’、‘卖路钱不分’,可有此事?”
王福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慌。
但他立刻矢口否认:“绝无此事!这是诬陷!人一向公正,与手下同甘共苦,岂会‘吃独食’?定是有人嫉恨人,故意栽赃!老爷明鉴!”
“那胡得胜左腿的伤,从何而来?”郑明义紧逼。
王福生这次回答得更加心,脸上显出恰当的茫然:“伤?胡得胜受伤了?这……人不知啊。
许是……许是他自己不心在哪里划碰的吧?巡役在盐滩走动,磕碰难免。”
卢象关盯着他,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王福生,你胡得胜是六月二十左右擅离职守,之后便不见踪影?”
“是,是,老爷。”王福生连忙点头。
“那日胡得胜去了何处?做了何事?与何人接触?
你身为头目,手下失踪,难道丝毫不查不问,只听同僚一面之词就定为‘逃役’?”卢象关的问题层层递进。
“这……人查了,去他常去的赌档……”
“除了赌档呢?可曾去他住处查看?可曾询问周边邻里?可曾报请盐场管事协助寻找?还是……”
卢象关声音陡然转冷,“你心里早已断定他回不来了,所以根本无需费力寻找?!”
“人冤枉!人确实派人找了……”王福生额头冒汗。
“找了?找的结果呢?空手而归?然后你就轻描淡写地按‘逃役’上报了?”
卢象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的同乡、手下,失踪多日,
你似乎并不怎么担心他的安危,也不深究原因,反而急于给他定性‘逃役’,扣发工食,划清界限。
王福生,你这头目,当得可真‘省心’啊!”
“我……”
王福生被这连番质问逼得有些慌乱,逻辑上的矛盾开始显现。
卢象关不给喘息之机,突然举起那把生锈砍刀,寒声道:
“炊是在尸坑附近寻获!经仵作验看,刃口卷缺处与死者颈骨伤痕吻合,是为凶器无疑!”
他停顿,观察着王福生瞬间收缩的瞳孔,继续道:
“而仵作验尸时,在死者紧握的右拳指缝中,发现数缕靛蓝与红色棉线纤维,与永阜场巡役号衣颜色质地一般无二!
死者临死前,曾与身着此类衣物之人激烈搏斗,并扯下对方衣物纤维!”
王福生脸色惨白,手下意识地想往自己身上看,又强行忍住。
卢象关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语气森然:“王福生,你那晚与胡得胜争执后他便离开,之后再未见过。
那么,你身上所穿号衣,可否让本官查验一番?看看是否有新近撕裂破损之处?或者……你那晚所穿衣物,现在何处?”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不是含糊的“旧伤”,而是直接指向物证与嫌疑人衣物的直接关联,并且质疑其衣物下落。
王福生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再也不出“冤枉”二字。
他知道,如果卢象关真要强行查验他现在的衣服,或者去搜他住处找那晚的衣物,有些痕迹,恐怕是藏不住的。
对方手里,竟然掌握了如此具体的物证关联!
堂上气氛骤然凝滞。
郑明义、沈野心中暗赞,卢象关这一连串审讯,虚实结合,最终图穷匕见,直指要害,完全打乱了王福生的心理防线。
沉默,成了最沉重的压力。
王福生伏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内心显然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是继续硬扛,还是……
半晌,他忽然抬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嘶声道:“老爷!人……人承认,那晚确实与胡得胜争吵!但人绝未杀他!”
“因何争吵?”
“因为……因为‘卖路钱’!”
王福生像是豁出去了,“胡得胜那厮,贪得无厌!
人手下几个兄弟,守着一段滩涂,有些零星私贩想过,塞点铜板,兄弟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分润些茶水钱。
这是……这是盐滩上不成文的规矩!可胡得胜嫌分得少,屡次闹事,那晚更是威胁要去盐场管事那里告发!
人气不过,与他推搡,他摔倒时确实被旧铁丝划伤了腿。
但之后,他就骂骂咧咧走了!人真的没杀他!他定是离开后又遇到别的仇家,才遭了毒手!老爷,人冤枉啊!”
他把“卖路钱”之事揽到自己和手下头上,承认争执和致伤,却死死咬定未杀人,将命案推给“别的仇家”。
卢象关与沈野对视一眼。
王福生这番话,半真半假,明显是准备好的辞。
他承认了部分“罪责”(受贿纵私、斗殴致轻伤),却避开了杀饶重罪,试图断尾求生。
这背后,恐怕有人指点,让他来当这个“替罪羊”,把案子控制在“巡役内讧、勒索利”的层面,避免牵扯更深。
“你他离开后遇害,可有证据?何人看见?”卢象关问。
“这……色已晚,无人看见。但盐滩晚上并不太平,时有盐枭出没。”王福生眼神闪烁。
“徐正己、王治现在何处?本官要当面对质。”
“他二人……今日不当值,或许在住处歇息。”
“传徐正己、王治!”卢象关下令。
衙役领命而去。
然而,一个时辰后回报:徐正己、王治二人,自昨日起便不见踪影!其住处空空如也,问及同僚,皆言不知去向。
王福生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随即又做出惊愕状:
“这……这两个杀才!定是听胡得胜死了,怕受牵连,逃了!老爷,他们定然是做贼心虚!”
人证“恰到好处”地消失,线索似乎又断了。王福生的供词形成了一个看似合理的闭环:
胡得胜因分赃不均与他争执受伤,离开后可能被逃走的徐、王二人所害,或者被盐枭劫杀。
但卢象关不信。
“王福生,你胡得胜威胁告发‘卖路钱’,你们每月所得‘茶水钱’共计多少?
如何分派?由何人经手?钱从何来?哪些私贩所给?——详细报来!”卢象关的问题如连珠炮般砸下。
王福生顿时支吾起来:“这……没多少,每月也就几钱银子,兄弟们买酒喝……
分派……人是头目,自然多些……经手……都是下面人收来交给人……私贩……都是些面生的,记不清……”
漏洞百出。
“几钱银子?值得胡得胜以告发相威胁?值得徐、王二人连夜潜逃?”
卢象关冷笑,“王福生,你背后之人,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顶这个缸?
你以为,扛下‘纵私’‘斗殴’的罪,就能脱身?人命关,你真当本官是糊涂虫,查不出真凶?!”
王福生脸色惨白如纸,只是磕头:“人冤枉!人冤枉!句句属实啊老爷!”
卢象关知道,再问下去,王福生也不会吐露更多。
他背后的人,能量不,能让两个关键人证消失,也能让王福生死扛。
“来人!将王福生收押,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卢象关下令。他必须将王福生控制在县衙大牢,防止他“被自杀”或“被劫走”。
“郑主事,发海捕文书,通缉徐正己、王治!沈野,继续追查凶器来源,以及那晚是否还有其他目击者。还有,”
卢象关压低声音,“秘密查访永阜场最近有无大笔银钱异常流动,或是否有巡役突然阔绰起来。”
案子看似有了进展,抓到了嫌疑人,但卢象关心知,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王福生只是个卒子,真正的棋手,还隐藏在盐场、盐商、乃至盐司的迷雾之后。
而“卖路钱”背后,恐怕是一条涉及巨额利益、甚至可能牵连海盗的私盐网络。
就在此时,门子又报:山东盐运司滨乐分司钱知事再次来访,这次,他还带来了永阜场的杨管事,以及裕丰号盐铺的二东家。
来得真快。
卢象关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是要来施压,还是来“解释”?抑或是……来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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