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靠近船厂，巨大的木质构架和忙碌的声响就已传来。
与水泥厂、铁厂的“硬核”工业感不同，船厂区濒临河口，海风带着咸腥，场地更加开阔，却也更加“混乱”而充满生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十几个沿着河岸绵延开去的新建船坞。
每个船坞都像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水泥池子，池壁陡直，底部有排水闸门。
有些船坞还是空的，只有工人在进行最后的修整；
有些则已经排干了水，露出坞底，工匠们正在里面铺设龙骨、搭建船体骨架；
最引人注目的是最靠近旧船坞的两个新坞，里面各有一艘已经初具规模的大船！
这两艘船形制相似，都是平底方头，适合内河与近海航行，但与传统漕船相比，线条更加流畅，船身显得更“胖”一些，船尾有明显的怪异隆起空间预留。
船体并非完全木质，关键龙骨和肋骨处，能看到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构件，
甚至有些连接处，有工匠手持发出刺眼蓝白色光芒、滋滋作响的“神器”（电焊）在进行作业，焊花飞溅，引来阵阵惊呼。
只见船坞旁的空地上，巨大的木料被固定在台架上，有工匠操作着发出尖啸的圆盘（圆锯）飞速切割，木屑纷飞，断面平整，效率远超斧凿。
另一边，叮叮当当的铆接声中，也夹杂着电钻的嗡嗡声。
杨氏父子，老杨师傅和杨师傅，正带着一群学徒，围着叶晚晴摊开在防水布上的大幅图纸激烈讨论。
图纸上线条精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旁边还有详细的局部剖视图、受力分析简图。
卢象关引着众人走近，介绍道：“此乃我利津船厂与海外匠师叶大家合作，设计打造的新式无桅漕船‘利运壹型’。
相较于旧式漕船，其船型经水槽试验优化，阻力减约两成，载货空间增加三成，结构更坚固，预计使用年限可翻倍。
船尾预留动力舱，未来可安装更先进的轮机。”
沈野补充：“目前建造都是无桅杆及风帆、以减少人力辅助，全部机械动力，建造中采用了部分新式连接工艺与五金件，提升效率与强度。”
一位来自运河沿岸的漕帮代表看得目不转睛，他是行家，自然看出这船型的好处，更对那些“快得邪乎”的加工工具垂涎不已。
“卢大人，此船造价几何？何时可下水？可能外售？”
“首批两艘为自用与试验，秋末可下水。若性能达标，明年即可接受订单，
价格自然比旧船贵些，但算上载货增量、省下的维修与折损，长远必是划算。”卢象关回答。
德王府赵管事想得更远：无桅，预留动力舱……结合传闻中卢家那支神奇船队，难道……
看过这三个已然震撼人心的“样板工程”，卢象关引领队伍，正式进入那被高墙环绕、充满神秘感的五千亩“工业园区”。
一进门，景象又是一变。
如果外面的工厂是已经开动的机器，那么园区内，就是一场规模空前、井然有序的建筑狂潮。
笔直宽阔的水泥主路和支路如同棋盘格，将广阔的土地划分成整齐的区块。
每个区块内，都是一片热火朝的工地。
大部分厂房是青砖水泥结构，墙体厚实，窗户宽大，许多是前所未见的巨大跨度单层厂房，也有一些是两三层的水泥框架楼。
真正让所有参观者瞠目结舌、几乎以为目睹神迹的，是工地上的“活物”。
在几个最大的厂房地基处，伴随着隆隆的柴油机轰鸣，几台钢铁怪兽正在作业！
一台长着巨大钢铁手臂，前端是挖斗的怪物（型挖掘机），正轻松地将沉重的泥土砂石挖起，旋转，倾倒到旁边的卡车上，
一斗的土方量，堪比十几个壮汉半的劳作！
另一台前面装着巨大钢板（推土机），正轰鸣着将堆积的土石推平压实，所过之处，地面迅速平整。
“那……那是何物？！”
“钢铁巨兽？！莫非是木牛流马之属？！”
“如此神力……闻所未闻！”
惊呼声此起彼伏。
就连见多识广的巡抚、布政司官员，也彻底失态，瞪大了眼睛。
他们或许听过西洋奇技，但如此直观、力大无穷的工程机械，彻底击穿了他们的想象边界。
卢象关平静地解释：“此乃海外所制的‘挖掘机’与‘推土机’，以精铁打造，内燃柴油为力，用于土方工程，可抵数百人力。
乃我环球洋行重金购得，专为工业园区建设。”
沈野则指着远处那些已经立起钢结构骨架的厂房：
“那些钢架，未来我们利津均可自产。如此建筑，坚固无比，内部空间开阔，便于安装大型设备，通风采光亦佳。”
他们路过“农机厂”工地，看到规划图上画着奇怪的钢铁车辆（拖拉机、收割机草图）；路过“纺织厂”区，听将采用“珍妮机”改良而来的大型纺纱机；
路过“化肥厂”预留地，听到“固氮”、“磷钾”等完全不懂的词汇；还影制药厂”、
“塑料制品厂”（众人完全不明所以）、“五金厂”、“木材加工厂”……
每个工地都有身着统一蓝色或灰色工装、头戴安全帽的人员在指挥。
原大名基地的赵明诚正与一位现代规划设计师蹲在图纸前，用比例尺和铅笔激烈讨论着排水管线的走向，
他们使用的三角板、丁字尺、图纸的精准程度，都让偶尔瞥见的士绅感到匪夷所思。
整个工业园区，就像一只正在快速编织的巨大蜂巢，每一个格子都在被填充，每一刻都有新的变化。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钢铁锈、柴油烟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噪音更是立体交响：
夯地声、敲打声、锯木声、机械轰鸣、工头吆喝……
来自济南的一位绸缎庄东家，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同伴喃喃道：“这……这哪里还是个县？
这分明是在凭空造一座工城！卢知县他……究竟想干什么？”
他的同伴，一个钱庄掌柜，眼神狂热地看着那些拔地而起的厂房和穿梭的机械，低声道：
“干什么？点石成金！你看那水泥、那铁水、那船、还有那些的机器……这里面有多大的利？不敢想，不敢想啊！”
滨州陪同的一位书办，脸色复杂。
他既为辖下利津县这不可思议的发展感到一丝诡异的“与有荣焉”，又深深忧虑这完全失控的膨胀速度会带来什么。
他悄悄吩咐随从：“记下，都仔细记下，回去一字不落禀告知州大人。”
当最后参观的，是铁门关码头扩建区和旁边那占地广阔、已起三层的“南北物资交易大楼”工地。
大楼骨架也是水泥钢筋，设计宏大，功能分区明确，众人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商贾云集、货流如织的景象。
回程路上，夕阳西下。
车队驶过田野，那些轻中度盐碱地和普通耕地里，玉米已齐腰高，土豆枝叶茂盛，沟渠中清水潺潺，一片生机勃勃。
与工业园区那令人窒息的“未来副相比，这田园风光让人稍感舒缓，却也更加印证了卢象关所“农为根本，工为驱动”并非虚言。
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如同狂风暴雨，冲刷着每一位参观者的认知。
震惊、敬畏、恐惧、贪婪、猜疑、兴奋……种种情绪在所有人心头翻滚、发酵。
他们知道，今晚的驿馆，注定无人安眠。
而明的宴会，将决定无数财富的流向，甚至可能影响一方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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