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三月初七,辰时三刻。
利津县衙大堂内外,气氛凝重如铁。
堂内,“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卢象关一身七品鸂鶒补子常服,头戴乌纱,端坐于榆木公案之后。他面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公案左右各设一椅,钱粮师爷周文启、刑名师爷陆明渊分坐两侧,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堂下左侧设“苦主席”,右侧设“被告席”——虽尚无被告到场,但两排木椅已摆放整齐。
胡万财、胡老夫人、胡三、赵四及几位乡绅坐在苦主席,家丁抬着的门板置于堂心,白布下隐约可见人形轮廓。
衙役分列两侧,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
堂口处,十名保安团乡勇手持包铁木棍守卫,迷彩作训服在青灰色衙役服中格外醒目。
胡万财上前三步,双膝跪地,将状纸高举过头:“苦主胡万财,叩见县尊大人!
儿继业,昨日于市集无辜遭暴民围殴致死!求青大老爷为草民做主,严惩凶徒,还我儿公道!”
他声音悲怆,老泪纵横,中年丧子,悲痛也是情真意牵
衙役接过状纸,呈至公案。
卢象关展开细看,状纸文采斐然,显然是请了讼师精心炮制。
通篇痛陈胡继业“温良恭俭”、“偶经市集”,竟遭“暴民无端围攻”、“县衙坐视不理”,要求“尽捕凶徒明正典刑”,并暗指县令“纵容包庇”、“难辞其咎”。
卢象关看完,将状纸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胡万财:“胡大使,起身回话。”
胡万财依言起身,却依旧躬身垂首,做足苦主姿态。
“状纸所言,本官已阅。”
卢象关声音平缓,“然审案重证据,你称令郎‘无辜遭殴’,可有实据?”
“大人!”
胡万财猛地抬头,指着堂心门板,“尸身在此,遍体鳞伤,便是铁证!昨日市集成百上千人目睹暴行,难道还有假?
县衙若早派衙役弹压,我儿何至于此?如今凶徒逍遥法外,县衙却推诿拖延,是何道理?!”
他越越激动,转身面向堂外隐约可见的围观百姓,高声道:
“父老乡亲都看着!我胡万财在利津几十年,虽不敢称善人,却也从未做过伤害理之事!
如今独子惨死,申冤无门,这理何在?!王法何在?!”
堂外围观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有些受过胡家欺压的百姓面露鄙夷,低声唾骂;更多不明真相者则面露同情,交头接耳。
卢象关不为所动,等胡万财完,才缓缓道:“胡大使所言‘县衙推诿拖延’,有失偏颇。
昨日事发后,本官虽在铁门关工地,但县丞、典史即刻赶赴现场,封锁勘查,询问目击者十七人,收押涉事胡家家仆三人,验伤录供,皆有案卷可查。”
他看向刑房司吏郑明义:“郑司吏,将昨日所录口供、验伤格目呈上。”
郑明义应声上前,将一叠文书呈至公案。
卢象关拿起最上一份,朗声念道:“证人王二柱,东关市集鱼贩,证言:‘胡家马车纵马冲市,险些撞翻县令夫人。
胡公子下车后,言语轻佻,‘跟了卢知县可惜’,并伸手拉扯夫人衣袖。’”
又拿起一份:“证人李张氏,菜贩,证言:‘胡公子欲强拉夫人上车,夫人护卫阻拦,胡家家仆围攻护卫。
民妇见夫人受辱,气愤不过,扔了菜筐。’”
再一份:“胡家家仆胡旺供词:‘少爷在车上时便县令夫人生得标致,要‘请回府中叙话’。下车后确曾拉扯夫人,还‘卢象关算什么东西’。’”
每念一份,胡万财脸色便白一分。他没想到县衙动作如此之快,证词如此详尽。
卢象关放下文书,直视胡万财:“十七份口供,三人供词,众口一词:令郎当街调戏官眷,动手撕扯,其家仆围攻护卫。
按《大明律·刑律·犯奸》:‘调戏官眷者,加凡奸罪二等。’令郎之行,已涉‘调奸’,当杖一百、徒三年。
民众激愤护官眷,因而发生冲突。胡大使,对此你作何解释?”
胡万财咬牙:“一面之词!定是县衙威逼利诱,伪造证供!我儿自幼读书,知礼守法,岂会……”
话未完,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滨州通判刘大冉——!”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堂口处,一名身着青色鸂鶒补子官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迈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正是滨州从七品通判刘秉仁(府衙通判正六品、散州通判从七品)。
胡万财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连忙躬身:“草民胡万财,见过通判大人!”
刘秉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上,最后落在卢象关身上,拱手道:“卢知县,本官不请自来,叨扰了。”
卢象关起身还礼:“刘通判亲临,本官有失远迎。请上坐。”
衙役忙在公案侧方增设一椅。刘秉仁坐下,捋须道:
“本官奉知州大人之命,前来利津核查一桩盐务。恰闻胡大使家中遭变,又涉及官民冲突,特来旁听。卢知县不会介意吧?”
话得客气,但谁都能听出其中意味——知州衙门,来给胡万财撑腰了。
卢象关神色不变:“通判大人莅临指导,下官求之不得。此案正在审理,大人请观。”
他重新坐下,看向胡万财:“胡大使,方才本官所举证供,你可有异议?”
胡万财有磷气,挺直腰板:“大人!即便儿言行有失,也罪不至死!暴民当街行凶,致人死命,才是重罪!
如今凶徒无一到案,县衙却在此纠缠儿细枝末节,分明是避重就轻,包庇真凶!”
刘秉仁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压力:“卢知县,胡大使所言不无道理。
审案须双方对质,如今只有苦主,不见被告,程序上似有欠缺。不若先将昨日涉事民众拘传到案,再行审理?”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刁难。昨日参与殴斗的百姓早已散去,仓促间如何拘传?
即便传唤到堂,在通判压力下,这些平民岂敢作证对抗胡家?
堂外围观的百姓中,那几个昨日动手的汉子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缩。
他们的家人更是攥紧衣角,眼中含泪。
卢象关沉默片刻,忽然道:“刘通判所言极是。既如此——”
他站起身,朗声道:“郑司吏,即刻持牌,传唤昨日涉事民众到堂!凡目击者、参与者,皆需到案!”
郑明义一愣,但见卢象关眼神笃定,立刻应道:“是!”
“且慢。”
卢象关又道,“此案涉及官眷,民情激愤,为示公正,本官决定——移堂至衙门外,当街公审!让全利津百姓共同见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公审?当街?
胡万财心中一惊,隐约觉得不妥。他本想借通判之势在堂内施压,若当街公审,众目睽睽……
刘秉仁也皱起眉头:“卢知县,公审虽好,但人多口杂,恐生变乱。”
“正因人多眼杂,才更需公开透明。”
卢象关语气坚定,“若县衙审理不公,百姓自可评判;若胡大使确有冤情,也当让百姓知晓。刘通判既在此监督,何惧之有?”
他不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直接下令:“沈野,协助郑司吏传唤涉案民众!卢象群,布置公审场地!吴典史,维持秩序,不得发生骚乱!”
“是!”
一声令下,县衙迅速运转。
不过两刻钟,县衙大门前的广场已被清理出来。
公案被搬至台阶之上,苦主、被告席分设两侧。保安团与衙役在外围成三道人墙,将围观百姓隔在十丈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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