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三月初二,清晨。
薄雾笼罩着利津县城,早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东门外和东津渡口两处,却比往常早早就热闹起来。
东门外,粥棚。
三座新搭的芦席棚子一字排开,每座棚前都架起了几口大铁锅,锅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已经滚开。
几个县衙雇来的伙夫正将一袋袋白米和洗净切块的番薯倒进锅里。
李若曦身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棉布衣裙,外罩一件半旧青缎比甲,发髻简单挽起,只插了支木簪。
她站在中间粥棚旁,看着伙夫们忙碌。
春桃和两个陪嫁仆妇跟在身后,也换上了朴素的衣裳。
“夫人,米和番薯的比例,是按姑爷的二比一吗?”春桃声问。
“是。相公,这样熬出的粥既有米香,又有番薯的甜糯,还顶饿。”
李若曦点头,又对伙夫道,“火候要足,熬得稠些,但也不能太稠——要让百姓能喝上热乎的,也能多分几碗。”
“夫人放心,老儿省得!”
负责熬粥的老陈头咧嘴笑道,“这白米番薯粥,闻着就香!咱们利津,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实在的赈济粥了!”
正着,县丞孙有德的夫人刘氏、典史吴振彪的妻子王氏,以及六房几位司吏的家眷,陆陆续续都到了。
她们或乘轿,或步行,个个衣着朴素,带着自家的仆妇丫鬟。
“见过夫人。”
刘氏领头,众女眷向李若曦行礼。
李若曦忙还礼:“各位夫人不必多礼。今日劳烦大家了。”
刘氏笑道:“夫人哪里话。老爷回来了,县尊仁政,救济流民,我等女眷能在粥厂尽些绵力,是应当的。”
她看了眼粥棚,又道:“夫人,我家带了两个粗使婆子,还有些碗筷,您看放在哪儿?”
“放在那边木架上吧。”
李若曦指着一旁新搭的木架,“碗筷都已用热水烫过,每人一碗,排队领取。”
其他女眷也纷纷让仆妇拿出带来的物事——有自家多余的陶碗,有洗净的旧布巾,还有的带了咸菜疙瘩,是可以佐粥。
李若曦心中感动。这些官吏家眷能来,固然有各自丈夫的鼓动,
但她们肯亲自到场,还带来东西,至少面上是支持新政的。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辰时正,粥香已飘出老远。
东门外空地上,早已聚集了上百人。
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有本地穷苦百姓,还有几个拄着棍子的老乞丐。
他们眼巴巴地望着粥棚,喉结滚动,却都规矩地站在衙役划出的线外——衙役们今日格外精神,手持水火棍,维持着秩序。
“排队!都排队!登记了姓名籍贯,才能领粥!”
安民所的书吏坐在一张桌子后,大声吆喝着。
流民们依次上前登记。书吏问得仔细:姓名,原籍,家中几口,有何手艺。
登记者,每人发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了编号。
“这牌子拿好,凭牌领粥,每日核对。若有冒领、重复领,严惩不贷!”
书吏板着脸,但语气不算严厉。
轮到昨日破庙里的王老汉一家。
老汉颤巍巍报上姓名:“人王……王有福,沾化县王家沟人,家里……就剩我和孙女了。”
书吏抬头看了眼跟在老汉身后、瘦得像根柴火的女孩,笔下顿了顿:“会什么手艺?”
“种地……种了一辈子地。”
“嗯。”
书吏在“备注”栏写下“善农”,将木牌递过去,“去那边排队吧。
领了粥,那边还有劝农社的人在招工,修渠开荒,管饭,每日还有十五文工钱。愿意的去问问。”
王老汉接过木牌,紧紧攥在手里,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花:“谢……谢老爷!”
粥棚前,队伍缓缓移动。
轮到王老汉时,李若曦亲自接过他递来的破碗。
春桃用长柄木勺从锅里舀起满满一勺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番薯金黄,浓稠适中,热气腾腾,带着一股诱饶甜香。
“老人家,端稳了。”李若曦将盛满粥的碗递回。
王老汉双手接过,碗的热度透过粗糙的掌心传来,他竟有些发抖。
多少了?不,多少年了?没吃过这样实在的、热乎的饭食!
他徒一边,也顾不得烫,蹲下身,先将碗凑到孙女嘴边:“丫儿,快喝!”
女孩就着爷爷的手,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米香混合着番薯的甜,让她脏兮兮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爷爷,甜!好喝!”
王老汉这才自己喝了一口。粥入腹中,暖意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连冻僵的骨头都仿佛活了过来。
他大口喝着,眼泪却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旁边,一个老乞丐捧着碗,舔得干干净净,连碗壁都舔了几遍。
他咂咂嘴,喃喃道:“白米……真是白米……还有番薯,这味儿……神仙日子啊……”
不只是流民,几个本地穷苦百姓也领了粥,蹲在路边喝着。
一个中年汉子边喝边对同伴:“李兄弟,你怪不怪?这赈济粥,居然让咱们本地人也领?”
“告示上写了,凡是家中断粮、生计艰难的,都可登记领粥。”
同伴道,“看来卢知县……是真心恤民。”
“不止呢!你看那锅里,实打实的米和番薯,不是清汤寡水!听这还是县令夫人亲自督办的!”
“县令夫人也在那边呢!啧啧,真年轻,真和气……”
粥棚另一侧,劝农社也支起了摊子。
几个工房的人,将几筐蒸熟的玉米、烤熟的土豆摆在桌上,切成块。
“来,尝尝!这是海外新粮种,玉米、土豆!耐旱耐瘠,产量高!县衙推广,免费教种法!”工房书办大声吆喝。
领完粥的百姓好奇地围过来。书办拿起一块金黄的玉米:“这叫玉米,蒸熟了吃,香甜顶饿。一亩地能产七八石!”
又拿起一块烤得焦黄的土豆:“这叫土豆,蒸煮烤都行,饱腹。一亩地也能产十几石!”
“十几石?”有人惊呼,“吹牛吧?咱们种麦子,好年景也就一石多!”
“是不是吹牛,秋收见分晓!”
书办笑道,“县衙官田已经开种了。愿意试种的,来登记,县衙赊借种子,秋收还种,借多少还多少,决不收取利息,还有农具租用!
接下来,官衙修渠开荒的工地上,也管这种饭食,大家尝尝就知道!”
王老汉拉着孙女凑过来,心翼翼接过一块玉米,放进嘴里。
甜糯的滋味在口腔化开,他眼睛瞪大——这味道,这口感,比粗粟米强太多了!
“老爷……这玉米种子,真能免费领?”他颤声问。
“真免费!”
陈满仓拍胸脯,“不过有个条件:领了种子,得按我们教的方法种,
收成后借多少粮种还多少,交完租税剩下的可以自己留着,也可以卖给县衙。愿意吗?”
“愿意!愿意!”王老汉连连点头。
有地种,有新粮种,还有官府教——这简直是上掉下来的活路!
登记试种的人排起了队。
而另一边,招募修渠民夫的摊位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管两顿饭!稠粥管饱!每日还有十五文工钱!”
“招一百人!先到先得!”
这样的条件,对流民和赤贫百姓来,无异于救命的稻草。
青壮汉子们争先恐后地报名,很快名额就满了。没报上的,懊恼不已,只能盼着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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