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七日,酉时初。
夕阳将京南大地染成一片暗红,那红色浸透了泥土,浸透了枯草,也浸透了满地尸骸。
卢象关带着陈狗儿等十二人,在永定门西南十里外的荒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命。
右腿的箭伤在奔跑中不断崩裂,每次迈步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动。
急救包的止血粉早已被血冲开,布条裹了一层又一层,全被染成暗褐色。
但他不敢停。
身后三里外,后金游骑的唿哨声时远时近,像死神的呢喃。
“东家,再撑一会儿……”
陈狗儿搀着他,声音嘶哑,“前面有片林子,进了林子就好藏身。”
卢象关已经不出话,只能点头。
他回头望去,跟在他们身后的溃兵稀稀拉拉,已不足百人。
这些人大多来自宣府、大同镇,本是边军精锐,此刻却如丧家之犬。
甲胄丢了,兵器扔了,许多人连鞋子都跑丢了,赤脚在冻土上留下一串串血印。
一张张脸上,只剩下麻木与恐惧。
“水……给口水……”
一个年轻的宣府兵踉跄着扑过来,嘴唇干裂出血。
陈狗儿解下水囊递过去。
那士兵接过,仰头猛灌,却呛得剧烈咳嗽——水囊早已见底,只剩下几滴。
“没了……都没了……”
他瘫坐在地,喃喃自语,“王把总死了,李哨官死了,弟兄们都死了……就剩我一个……就剩我一个……”
他忽然嚎啕大哭,哭声在空旷的荒野中显得格外凄厉。
没人劝他。
因为每个人都想哭。
这时,东北方向传来马蹄声。
“鞑子!鞑子追来了!”
溃兵们像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四散奔逃。
卢象关被陈狗儿拖进一道干涸的沟渠,十几个人趴在沟底,大气不敢出。
透过枯草的缝隙,他看见约五十骑后金兵从北面驰来。
他们并不急于追杀,而是在溃兵群周围游走,像狼群驱赶羊群。
一个跑得慢的溃兵被套索套住脖颈,拖在马后。
那士兵双手拼命抓挠绳索,双腿在地上蹬出两道深沟,直至气绝。
另一个跪地求饶,被马刀劈开头颅。
还有三个溃兵躲进一处土坑,后金兵下马,持枪逼近。
土坑里传来短促的惨叫,很快归于寂静。
卢象关闭上眼。
不是不忍看,是不敢看。
他怕多看一秒,自己就会冲出去——然后和那些溃兵一样,变成荒野里又一具无名尸。
马蹄声渐远。
后金兵似乎满足了狩猎的快感,拨马往北返回——
那里有更重要的任务:打扫永定门主战场,收缴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沟渠里的十几个人,在死寂中趴了足足一刻钟。
确认安全后,陈狗儿才低声道:“走了。”
众人爬出沟渠。
荒野上又多了七八具尸体。
卢象关拄着刀,一瘸一拐地走向最近的一具——
那是个宣府兵,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胸口被长枪捅穿,眼睛还睁着,望着阴沉空。
他蹲下身,伸手合上那双眼睛。
“东家,我们得走了。”陈狗儿催促。
卢象关点头,正要起身,忽然听到微弱的呻吟。
是从那土坑传来的。
他和陈狗儿对视一眼,心翼翼地摸过去。
土坑里,躺着三具尸体,血已凝固。
但在尸体堆下面,有动静。
陈狗儿挪开一具尸体,下面露出一个人——是王梆子!
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满脸血污,左臂用布条胡乱捆着,布条已被血浸透。
他怀里还护着一个人:李大牛。
李大牛昏迷不醒,胸口微弱起伏,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不断渗出。
“梆子!”卢象关跳下土坑。
王梆子艰难地抬起头,看见卢象关,咧嘴想笑,却喷出一口血沫:
“卢……象关……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别话!”卢象关检查他的伤。
左臂骨折,胸前一道刀伤,失血过多。
他快速打开最后一个急救包,先给李大牛重新包扎,又处理王梆子的伤口。
“其他人呢?”陈狗儿问。
王梆子摇头,眼神黯淡:“散了……都散了……我和大牛被溃兵冲进沟里,
鞑子来了……那三个宣府弟兄……把我们压在下面……”
他看向坑外那三具尸体,眼眶红了:“他们……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我和大牛的命……”
卢象关沉默。
这就是溃败:没有荣誉,没有壮烈,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偶尔闪现的人性微光。
他将王梆子扶出坑,又和陈狗儿一起把李大牛抬上来。
十二饶队伍,变成十四人——但多了两个重伤员。
“往南。”
卢象关咬牙,“找个村子,找点吃的,找药。”
一行人再次上路。
这一次,他们走得更加艰难。
李大牛需要担架,王梆子只能勉强行走,卢象关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走了约二里,前方出现一个村落——只有七八户人家,此刻死一般寂静。
村口老槐树上,吊着三具尸体,看衣着是村民。
“鞑子来过了。”陈狗儿低声道。
众人握紧兵器,心翼翼摸进村。
大多数房屋已被焚毁,只剩断壁残垣。唯一完好的祠堂里,传来微弱的哭泣声。
卢象关示意众人警戒,自己拄着刀走到祠堂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一条缝。
祠堂里,聚集着二十多个村民,多是老弱妇孺。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惊恐地往后缩。
“老乡,别怕。”
卢象关尽量让声音平和,“我们是明军。”
“明军?”
一个老者颤巍巍起身,打量着他残破的衣甲,“你们……你们不是败了吗?”
“是败了。”
卢象关苦涩道,“但我们还活着。”
老者长叹一声,示意他进来。
祠堂正中生着一堆火,几个妇人正在煮粥——那是村里最后的存粮。
卢象关解下腰间仅剩的一块压缩饼干,递给老者:“换点热粥,给我的伤员。”
老者接过那从未见过的“饼”,犹豫片刻,点头。
很快,几碗稀粥端来。
卢象关先喂李大牛——他仍昏迷,粥从嘴角流出。
又喂王梆子。
最后才轮到自己。
热粥下肚,冰冷的身体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老人家,村里可有伤药?”卢象关问。
老者摇头:“有点草药,但……怕是治不炼箭伤。”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快走吧。晌午时鞑子来过了,杀了人,抢了粮。
他们黑前预计会再来——要抓丁,要女人。”
卢象关心中一沉。
这时,祠堂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立刻抄起兵器。
但进来的不是后金兵——是五个溃兵。
他们衣衫褴褛,手里拿着抢来的锄头、捕,看见祠堂里的村民,眼睛一亮。
“有吃的!”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看样子是个把总,他直接走向粥锅。
老者挡在前面:“军爷,这是村里最后一点粮食了,给了你们,这些老人孩子……”
“滚开!”疤脸一把推开老者。
陈狗儿起身拦住:“都是大明子民,何必相逼?”
疤脸打量着他,冷笑:“你又是哪根葱?老子在永定门拼死拼活的时候,你在哪?”
“我们也刚从永定门逃出来。”卢象关缓缓起身。
疤脸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箭伤,神色稍缓,但依旧强硬:
“既然都是逃出来的,更应该互相照应。把吃的交出来,不然……”
他身后的四个溃兵围了上来。
祠堂里的村民瑟瑟发抖。
卢象关看着这五个人——他们眼中除了饥饿,还有更深的东西:崩溃后的疯狂,绝望中的暴戾。
这种人,比后金兵更危险。
因为后金兵杀人,至少还有个理由。这些人杀人,可能只是因为想杀人。
“吃的可以分你们。”
卢象关缓缓道,“但你们得帮我们抬伤员。”
疤脸一愣:“伤员?拖累!”
“是我的弟兄。”
卢象关一字一句,“不能丢。”
疤脸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讲义气是吧?可以,但吃的要分我们一半!”
“三成。”
“四成!”
“成交。”
短暂的僵持后,双方各退一步。
粥被重新分配,村民们只留了两成,剩下的卢象关部和疤脸部分了。
吃过东西,疤脸的态度好了些。
他自称姓胡,宣府镇百总,永定门之战时右营被冲散,带着四个弟兄杀出重围。
“四万大军啊……”
胡百总喝着粥,眼神空洞,“上午还在列阵,下午就全没了。
满总镇死了,孙总镇死了……我亲眼看见黑总镇被俘,跪在皇太极面前……”
他忽然抬头,盯着卢象关:“你,我们拼死拼活,到底为了什么?”
卢象关无法回答。
为了朝廷?朝廷党争不休,猜忌将领。
为了皇帝?皇帝远在深宫,催战如催命。
为了百姓?此眶堂外,京畿百姓正在被屠戮劫掠。
“为了活着。”
他最终,“为了今还能喝上这口热粥,为了明还能看见太阳。”
胡百总沉默良久,点点头。
就在这时,村外传来马蹄声!
“鞑子来了!”
喜欢穿越明末,我的堂兄卢象升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穿越明末,我的堂兄卢象升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