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七,黎明。
固安城头守军最先发现异常——东方、南方数个村镇,同时升起滚滚浓烟!
“是刘家庄!”
“还有王各庄!李村!”
“虏骑在烧村子!”
惊呼声此起彼伏。
城头守军多是本地人,看到家乡方向起火,个个目眦欲裂。
卢象升匆匆登上城楼,望远镜中,景象触目惊心:
约十里外,刘家庄方向,黑烟冲,隐约可见骑兵身影在村庄中穿梭。
更远处,王各庄、李村……至少五六个村镇同时遭劫。
“军门!让下官带兵出城吧!”
固安县典吏双眼通红,“刘家庄有下官老母妻儿!不能见死不救啊!”
“军门!末将愿往!”
“末将也去!”
众将纷纷请战。
卢象升紧握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何尝不想救?那些都是大明子民,是他的骨肉同胞。可是……
“不能出城。”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此乃虏骑诱敌之计。我军若出,必中埋伏。”
“可那是百姓啊!”
一个年轻军官哭喊,“军门,咱们当兵吃粮,不就是为了保境安民吗?!”
卢象升猛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正因要保境安民,才不能出城!
今日若为救几个村子而失固安,明日虏骑便可长驱直入,劫掠十倍、百倍的百姓!孰轻孰重?!”
众人沉默。
道理谁都懂,可看着家乡被焚,亲人遭难,谁能无动于衷?
这时,城下传来喧哗。一群百姓涌到城门处,哭喊着要出城。
“军爷!开开门吧!我娘还在李村!”
“我孩子!我孩子昨回外婆家了!”
“求求你们了!让我们出去!”
守门士兵为难地看向城楼。
卢象升走到垛口前,俯视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满脸泪痕,眼神绝望。
“乡亲们,”
他高声道,“虏骑就在城外,此刻开门,无异送死。
本官向你们保证:此仇必报!待打退虏骑,本官亲自为你们重建家园!”
“等打退?等打退人都死光了!”
“卢军门!你见死不救,与那些鞑子何异?!”
“开门!开门!”
群情激愤。有几个青壮开始冲击城门。
“拦住他们!”李元泰急令。
士兵们组成人墙,与百姓推搡。场面眼看失控。
便在这时,王秉忠带着一群乡绅赶到。
“都住手!”
老举人须发皆张,“卢军门坚守城池,是为保全城数万性命!
你们此刻闹事,是想让鞑子趁机破城,所有人都死吗?!”
他转身,对卢象升深深一揖:“军门,城中百姓由我等安抚。您专心守城即可。”
卢象升重重点头:“有劳。”
乡绅们开始劝解百姓。道理讲不通,便许以钱粮,承诺战后补偿。骚乱渐渐平息。
但城头的压抑气氛,却越来越重。
士兵们望着远方浓烟,沉默不语。许多人偷偷抹泪。
卢象升知道,军心正在动摇。
他召集众将,沉声道:“传令全军:虏骑劫掠,是为逼我出城。我们偏不出!
不但不出,还要让他们知道——大明军人,守土有责,不为私情所动!”
他顿了顿:“但也不能坐视。卢象群!”
“末将在!”
“命你率你营中侦察一队、二队,共三十骑,即刻出城。骚扰、追踪、盯紧虏骑辎重。
我要知道他们劫掠了多少,运往何处。有机会,就狠狠咬一口!”
“得令!”
卢象群精神一振。这是憋屈一后,第一次主动出击。
“记住:袭扰为主,不可硬拼。你们的命,比鞑子的命金贵。”
“明白!”
半个时辰后,南门悄悄开启一道缝隙。三十骑鱼贯而出,人人灰绿伪装,很快消失在原野郑
城头,卢象升继续下令:“沈野。”
“在。”
“带火药工匠,连夜赶制‘爆炸物’。埋在城外要道,尤其是虏骑可能经过之处。”
“地雷?就是埋在地下的火药包,绊发或踩发。”
沈野解释,“虽然简陋,但突然爆炸,飞溅的碎片铁钉,足以惊马桑”
“好!尽快!”
固安城再次忙碌起来。
而城外,人间炼狱正在上演。
刘家庄,这个两百多户的村庄,此刻已成人间地狱。
阿济格的正白旗骑兵纵马驰骋,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男人被砍死,女人被掳走,孩童哭喊着寻找父母,被马蹄无情践踏。
一个老妪抱着孙子的尸体,坐在燃烧的屋前,目光呆滞。
一个骑兵冲过,弯刀一挥,头颅飞起。
村中谷仓被打开,粮食被装上大车。牲畜被驱赶,鸡飞狗跳。
“动作快点!”
阿济格坐在马上,狞笑着,“卢象升不是不出城吗?本贝勒就让他听听百姓的哭声!把这些尸体,堆到固安城下!”
“嗻!”
同样的场景,在固安周边十几个村镇同时发生。
浓烟蔽日,哭喊震。
固安城头,守军咬牙看着,许多士兵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卢象升始终站在垛口前,一动不动。寒风吹起他猩红斗篷,如一面血旗。
李元泰走过来,低声道:“军门,去歇会儿吧。”
卢象升摇头,声音干涩:“本官要看着,牢牢记住。
每一处浓烟,每一声哭喊,都要记住。这是国仇,也是我卢象升的债。”
夕阳西下时,虏骑终于退去。
带走的,是数百车粮食、财物,以及上千名被掳的百姓。
留下的,是十几个化为焦土的村庄,和遍地尸骸。
固安城头,死一般寂静。
便在这时,南面官道上,忽然传来爆炸声!接着是喊杀声、马匹惊嘶声!
“是侦察队!”有眼尖的士兵喊道。
望远镜中,只见一股后金辎重队正在混乱郑几辆大车倾覆,粮食洒了一地。
数十骑后金兵正在追赶几道灰绿色身影。
那些身影机动灵活,时而回头射击,燧发枪的脆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每几声枪响,必有一骑落马。
“好!打得好!”城头爆发出压抑一的欢呼。
卢象升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知道,卢象群在告诉他:我们没闲着,仇,正在报。
当夜,侦察队安全返回。带回来的消息让卢象升精神一振:
“虏骑劫掠所得,集中在良乡西北的‘张各庄’。那里已成临时仓库,守军约五百,多是辅兵。”
“好!”
卢象升拍案,“继续盯紧。有机会,就端了它!”
“明白!”
夜深了,固安城渐渐安静。
但卢象升知道,这场心理战,才刚刚开始。
皇太极在用百姓的鲜血,考验他的意志。
而他要用坚守和反击,告诉皇太极:大明,还有不肯屈服的人。
这场较量,没有硝烟,却比刀光剑影更残酷。
而固安城,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任凭冲刷,岿然不动。
因为站在城头的,是一个坚信“守土有责”的文人,和一群逐渐明白“为何而战”的士兵。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焦土的气息。
卢象升望向良乡方向,轻声自语:“皇太极,你尽管试。这座城,这些人,你打不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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