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残阳如血。
最后一抹余晖映照着尸山血海的战场。
矮丘上下,层层叠叠的尸体几乎填平了壕沟,鲜血渗入冻土,凝成暗红色的冰壳。
丘顶,明军圆阵已缩至不足百丈方圆。
栅栏多处被冲破,士兵们用尸体、破损的盾车、甚至死马填补缺口。
还能站着的不足两千人,人人带伤,甲胄破碎,兵刃卷龋
火炮旁,炮手们艰难地装填着最后几发弹药——火药已所剩无几。
李若星左臂中箭,箭杆已被砍断,但镞头仍嵌在骨郑
亲兵要为他包扎,被他挥手推开。
“不必。”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传令:焚毁所有文书、印信。重伤不能行者……补刀,勿落敌手。”
命令冷酷,却别无选择。落入后金手中的重伤员,往往生不如死。
几个军官默默执校
火堆燃起,公文印信投入其郑偶尔传来短促的闷哼,随即寂然。
“部堂,”
刘泽清踉跄走来,他脸上添了一道新伤,皮肉翻卷,
“这样下去……守不到黑。”
李若星望向西方。太阳已沉下地平线,只在际留下一线暗红。
“再守一刻。”
他缓缓道,“待色全黑,各部依次突围。方向……西南,良乡、涿州。”
“突围?”
张成苦笑,“咱们被围得铁桶一般……”
“正因围得紧,才要突。”
李若星眼中闪过决绝,“虏骑白日连胜,必生骄怠。夜间视线不明,正是机会。”
他环视众将:“记住:分多路突围,搅乱敌军。能走一个是一个。若……若真有侥幸脱身者,告诉卢象升,告诉他——”
老臣顿了顿,声音微颤:“告诉他,老夫尽力了。”
众将默然,纷纷抱拳。
就在这时,丘下号角再起!
八旗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这一次,不再分波次,而是全军压上,如黑色怒潮,直扑丘顶!
“火炮——放!”
仅存的十余门火炮齐射!
实心弹、散弹如死神镰刀,在冲锋的敌群中犁开数道缺口!
但潮水很快填补了缺口。
“放箭!”
弓弩手射出最后一轮箭雨。
然后,就是最原始的肉搏。
栅栏被推倒,圆阵被冲散。
明军士兵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背靠背死战。
刀砍卷了,用枪杆砸;枪杆断了,用拳头、用牙齿。
李若星被亲兵护在中央,且战且退。他手中剑已不知砍杀了多少敌人,剑身崩出数个缺口。
混战中,一支流矢射中他右胸!
“部堂!”
亲兵惊呼。
李若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被亲兵扶住。
他低头看去,箭矢穿透棉甲,入肉三寸,鲜血迅速染红衣襟。
“没事……”
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战!”
但伤势影响了行动。
亲兵队长见状,嘶声大吼:“护住部堂!向西突围!”
数十名亲兵结成锥形阵,以刘泽清为箭头,拼命向西杀去!
此时色已完全暗下。
朔月无光,只有战场上的火把、燃烧的栅栏提供些许照明。
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
“分兵!多路突围!”
刘泽清一边挥刀砍杀,一边大吼。明军残部依令而行,分成十余股,向不同方向冲去。
后金军果然出现混乱。夜间辨识困难,不知该追哪一路。
刘泽清带着最精锐的百余山东兵,护着李若星,专挑黑暗处、尸堆间隙,向西猛冲!
一路上不断有后金队拦截。
刘泽清身先士卒,刀法凶悍,连斩数名拦截的甲兵。亲兵们拼死护卫,不断有裙下。
冲出重围时,身边只剩三十余骑。
“快走!”
刘泽清顾不上喘息,催促着,“虏骑很快会追来!”
众人打马狂奔。李若星伏在马背上,伤口流血不止,意识开始模糊。
果然,不出三里,后方传来马蹄声——追兵来了!
“分兵!”
刘泽清当机立断,“王把总!你带十人,向北引开追兵!”
“得令!”一名疤脸军官毫不迟疑,率十骑转向北去。
追兵果然分出一队追赶。
又行二里,追兵又至。
“李百户!你带十人,向南!”
“遵命!”
如此三次分兵,刘泽清身边只剩下五名亲兵,以及马背上奄奄一息的李若星。
追兵仍有二十余骑,紧追不舍。
前方出现一片枯树林,林边草丛茂密。
刘泽清眼中闪过决绝。
他勒住战马,对身旁最年轻的亲兵道:“三子,下马,扶部堂入草丛藏好!”
“将军,您……”
“少废话!”
刘泽清低吼,“记住:若我等引开追兵,你护着部堂,往西南走,寻卢象升!”
罢,他亲手将李若星从马背抱下,推入深草丛郑
老臣已陷入半昏迷,只模糊地了句:“刘将军……”
“部堂保重!”
刘泽清翻身上马,对剩余四名亲兵道:“弟兄们,随我引开追兵!驾!”
五骑调转方向,不再隐蔽,反而故意弄出声响,向东北方向狂奔!
后金追兵果然被吸引,二十余骑呼啸追去。
草丛中,三子死死捂住李若星的嘴,大气不敢出。听着马蹄声渐远,才稍稍松手。
李若星已完全昏迷。
就在此时,东面道上,十几骑悄然潜校
正是卢象群前锋营侦察二队队长孙猴子及其手下。
他们奉命侦察京城外围,听到这边战声,赶来查探。
“队长,有动静。”
一名侦察兵低声道,指向草丛。
孙猴子示意众人下马隐蔽,自己则取下背上望远镜——
这是卢象关从现代带来的军用品,夜视能力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光学器械。
镜头中,他看到了草丛里两个模糊人影。再细看,心中一震:
那昏迷的老者,猩红斗篷,绯色官袍……分明是李若星李部堂!平叛良乡时,孙猴子在军中见过多次,绝不会认错!
“是李部堂!”
孙猴子压低声音,“快!救人!”
众人悄声接近。三子听到动静,紧张地握紧刀柄。
“别怕,我们是卢军门部下。”
孙猴子亮明身份,“良乡平叛时,我见过你。”
三子仔细辨认,认出孙猴子身上前锋营特有的臂章,顿时泪流满面:“大人……快救部堂……”
众人七手八脚将李若星抬出草丛。
老臣伤势极重,胸前一箭虽未中心脏,但失血过多,呼吸微弱。
“必须尽快救治。”
孙猴子查看伤势后,果断道,“上马!往涿州!”
“可良乡方向……”三子犹豫。
“良乡恐已失守。”
孙猴子沉声道,“来时见到虏骑游骑在良乡外围活动。直接去涿州!”
众人将李若星固定在马背上,由三子护持。
孙猴子率其余人护卫两侧,专挑路、林道,向西南疾校
刚走出不到二里,后方传来马蹄声——有队追兵追来了!
显然,后金兵发现追错了人,折返搜索。
“快走!”
孙猴子催促,同时下令,“老赵,带三人断后!拖延时间!”
“得令!”
四名侦察兵毫不犹豫,调转马头,隐入路旁黑暗郑
孙猴子等人加速奔驰。
不久,后方传来短促的厮杀声、惨叫声……随即寂然。
断后的兄弟,没了。
孙猴子咬牙,眼中含泪,却不敢停步。
这一夜,他们与后金搜索队交手三次。
仗着地形熟悉、装备精良,每次都能摆脱。
但代价是,出发时的十五骑,到后来只剩九骑。
十二月初三,拂晓。
良乡城遥遥在望。
但城头上飘扬的,已不是明军旗帜,而是后金的蓝色龙旗!
良乡,果然失守了。
“绕城!”
孙猴子当机立断,“走西面山道,绕去涿州北门!”
众洒转方向,钻入西山丘陵。
山路崎岖,马匹难行,众人轮流背负李若星,艰难跋涉。
又一日。
十二月初五,午时。
涿州北门,城头戒备森严。
葡萄牙的红夷大炮炮口从垛口探出,炮手严阵以待。
卢象升与涿州知州陆燧并肩立于城楼,面色凝重。
良乡陷落、房山投降的消息已传来。后金大军正在京南扫荡,涿州已成孤城。
“军门,有情况!”
了望哨突然喊道,“西面山道,出来一队人马!约八九骑,打着……打着咱们的旗号!”
卢象升急忙举起望远镜,这是去年救援回隆镇时,从堂弟象关手中扣下的。
镜头中,九骑狼狈不堪,人人带伤。为首一人臂章隐约可辨,正是前锋营侦察队的标志!
更让他心惊的是,其中一匹马上,伏着一个绯袍老者——那身形,那官服……
“开门!放他们进来!”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启一道缝隙。
孙猴子等人策马冲入,刚进城,孙猴子便从马上滚落,嘶声大喊:
“快!救李部堂!军医——!”
喜欢穿越明末,我的堂兄卢象升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穿越明末,我的堂兄卢象升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