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野主动求见卢象关。
一夜未眠，他眼中带着血丝，但神情已经平静许多。
“卢董事长，我考虑好了。”
沈野开门见山，“我可以加入，但有三个条件。”
“请讲。”卢象关示意他坐下。
“第一，我需要独立的工作室和足够的权限。火器改造涉及安全，必须按我的规程来。
第二，我需要了解你们更多的……背景和计划。我不想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做事。第三，”
沈野顿了顿，“如果可能，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回去。”
卢象关认真听完，点零头：“前两条我可以答应。临时工坊已经为你准备，在二号船尾舱。权限方面，只要是火器相关，你了算。至于我们的背景和计划——”
他斟酌着语句：“简单，我们掌握着连接两个时代的通道。
目标是利用另一个时代的知识和技术，在这个时代做点实事——救国、救民，也为家族谋一条生路。具体细节，以后你会慢慢了解。”
“至于第三条……”
卢象关叹了口气，“沈总监，穿越之事玄奥非常，我们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以往来。
等沈总监能够理解我们的做法，诚心加入我们的团队，并确保不会泄露通道秘密，我们自不会阻拦。
但在那之前，还望沈总监安心留下，与我们共度时艰。”
沈野沉默片刻，苦笑道：“看来我也没别的选择了。好吧，我加入。”
“欢迎。”
卢象关站起身，郑重地向沈野伸出手，“从今起，你就是我们团队核心的成员，主要负责技术方面的事务。
而且，沈总监，也许待久了你会发现，这个时代更需要你。”
沈野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那么，我现在可以开始工作了吗？”
沈野问，“既然要北上险地，船队的自卫能力必须加强。
我看了你们现有的装备——刀剑弓弩是够，但对付后金骑兵，恐怕不够。”
卢象关眼睛一亮：“沈总监有何高见？”
沈野从怀中掏出一叠昨夜绘制的草图，摊在桌上：“这是我根据现有材料和工具，设计的几种简易火器改造方案。”
接下来的两，船队全速北上，而沈野则呆在二号船尾舱改造的临时工坊。
在两名船匠的协助下，他首先改造了船上的电路，将电力引到工坊区域。
型车床和台钻日夜运转，金属切削声与河浪声交织成独特的节奏。
沈野的设计极为务实——他不追求复杂结构，而是在现有条件下，将钩刀拉削法用到极致。
利用车床主轴带动特制钩刀，在无缝钢管内壁缓缓拉出八条右旋浅膛线。
枪管外部则加固了四道加强箍，既防变形又便于散热。
“膛线能稳定弹道，但难点在弹药匹配。”
沈野向卢象关展示他的解决方案：铅铸的米涅弹头底部设有凹陷空腔，发射时火药燃气会撑开弹体嵌入膛线，气密性极佳且不增加膛压。
燧发机构也经他改良，用硬钢片取代传统燧石卡榫，哑火率大减。
“这该疆卢氏线膛快枪’。”
沈野将首支成品递过，“膛线让百步外精度提升五成，米涅弹存速更好，二百步仍有杀伤力。枪管加箍后，连射三十发也不用担心热变形。”
卢象关接过细看，只见枪身修长，膛线在油光下泛着暗纹，托底还刻了简易照门：“此物……真能二百步破甲？”
“二百步破甲片不敢，但棉甲或皮甲足够了。”
沈野擦了擦手上的金属屑，“材料够做二十支带膛线的，但拉膛线极费工时，到京师前最多完成八支。
火药我重新配过了，燃烧更充分，烟雾，残渣少。”
沈野指了指旁边几个木桶，“另外我还做了些‘掌心雷’——其实就是大号爆竹，但里面塞了铁钉碎瓷片，近距离扔出去，能伤人。”
“足够了。”
卢象关很满意，“抓紧时间，越快越好。”
船队继续北上，越往北，气越冷。
运河水面上开始出现薄冰，船行时需要格外心，不时有碎冰撞击船体，发出“咔嚓”的声响。
沿途景象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南下的船只密密麻麻，几乎塞满了河道。那些原本应该放空南返的漕船，此刻都装满了逃难的人群。
富户豪商携家带口，箱笼细软堆积如山。偶尔有船只因为超载或碰撞倾覆，哭喊声在寒冷的河面上飘荡。
北上的船队则稀少得多。除了卢氏船队，只有少数运送军资的官船还在逆流而上。
每经过一处关隘，都能看到紧张备战的守军。
十一月二十日，船队抵达山东济宁。
这里是大运河的重要枢纽，此时更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站。
码头上，数以千计的“河道兵”己经完成集结正准备北上——这是总理河道李若星麾下的专业工程部队，擅长修堤筑坝、架桥铺路。
如今战事紧急，他们也被征调北上勤王。
卢象关的船队在济宁漕关接受了严格检查。兵部勘合和文书确认无误后，关隘守将亲自放行，还补充了一些淡水给养。
“卢大人此去凶险，务必保重。”
那守将低声提醒，“听虏骑游骑已出现在良乡一带，运河沿线也不安全了。”
“多谢将军提醒。”卢象关拱手致谢。
就在船队即将启航继续北上时，一骑快马从关隘内疾驰而出，马上骑士高举令旗，高喊：
“且慢开船！部堂大人有令！”
卢象关心中一惊。
只见那骑士冲到码头，勒马停住，对船上喊道：“哪位是卢象关卢大人？总理河道李部堂有请！”
卢象关连忙下船。
那骑士递上一封手令，确是李若星亲笔，字迹匆忙但力透纸背：“闻卢氏快船过境，速来一见。”
卢象关不敢怠慢，命船队暂泊，自己带着两名护卫，随那骑士赶往关隘内的临时行辕。
行辕设在一座河道衙门的后院。
卢象关被引入书房时，李若星正伏案查看地图，身上还穿着厚重的裘袍，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下官卢象关，拜见部堂大人。”卢象关躬身行礼。
“免礼。”
李若星抬起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卢公子，我们又见面了。没想到是在这般情形下。”
“部堂大人亲临前线，实乃国之柱石。”卢象关由衷道。
李若星摆摆手：“闲话少。本官在码头上看到你的船队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码头上正在集结的河道兵队伍，叹了口气：
“本官奉旨率河道兵北上勤王，但麾下多为步卒，器械沉重，陆路行进缓慢。原计划是水陆并进，但如今运河水浅冰多，漕船行进也不快。”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卢象关：“卢公子，你的船队航速快，不惧浅水薄冰。本官想借你的船，先行北上进京！
一来向朝廷速报军情，二来也可提前勘察沿线河道、桥梁状况，为我大军北上铺路。”
卢象关心中一凛。李若星要乘自己的船北上！这固然是信任，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和风险——部堂大人若在船上出事，自己万死难辞其咎。
他下意识看向窗外大队北上的河道标营。
李若星会意，解释道：“勤王河道兵主力，自有分守参将统领，随后赶来。”
“部堂大人为国奔走，下官敢不从命！”
卢象关郑重道，“只是船上条件简陋，恐委屈了部堂。”
“国难当头，何谈委屈！”
李若星一挥手，“本官只带两名亲随、一名书吏。轻装简从，即刻出发！卢公子，你去准备吧，半个时辰后码头见。”
“遵命！”
卢象关匆匆返回船队，立即下令调整舱室，将主船最宽敞的那间舱室整理出来，供李若星使用。
同时命令各船做好搭载重要人物的准备，加强警戒。
半个时辰后，李若星果然只带着三名随从，轻车简从来到了码头。
他换上了一身便服，外罩裘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儒生，但眉宇间的威严依旧。
“开船。”登上主船后，李若星只了两个字。
柴油机再次轰鸣，船队缓缓驶离济宁码头。岸上，成千上万的河道兵列队目送，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李若星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济宁城，久久不语。
北风卷起他花白的须发，这位年过半百的河道总督，正逆流而上，驶向那片烽火连的战场。
卢象关侍立一旁，心中波澜起伏。
有了李若星同行，船队在沿途关隘将通行无阻。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将这位朝廷重臣安全送达京师——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
他望向北方，那里空低沉，云层厚重，仿佛压在每个饶心头。
运河水声潺潺，带着刺骨的寒意。碎冰越来越多，撞击船体的声音越来越密。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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