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员大会那,晴得像水洗过一样。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暖烘烘地照在人身上,棉袄穿不住了,好些人把袖子挽起来,露出黑瘦但结实的手臂。
会场设在打谷场上。场子中央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的主席台,台上挂着红布横幅,白字写着“江北根据地春季生产动员大会”。台下人头攒动,有各个村子的代表,有民兵,有妇女,有学生,挤挤挨挨,怕有上千人。大家脸上都带着笑,互相打招呼,笑声、呼喊声混成一片,嗡文,像春的蜂群。
依萍和文工团的同志们一早就到了,帮着布置会场,调试乐器。沈文心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集会,很兴奋,拿着个本子四处看,不时记上几笔。
“这么多人!”她对依萍,“在上海,我也参加过集会,但气氛不一样。那里更多的是悲愤,是呐喊。这里……是希望。”
依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这里的群众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绝望的怒火,是坚韧的希望。他们相信春来了,相信地能种好,相信仗能打赢。
“因为这里的人不只是集会,还要行动。”依萍,“开完会,他们就要回去种地,做鞋,支前。希望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沈文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这句话。
上午九点,大会开始。先是领导讲话——县委的王部长、军分区的首长、各村的代表。讲的内容很实在:春耕生产任务、支前工作要求、对敌斗争形势。没有华丽的辞藻,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每亩地要产多少粮食,每户要交多少军鞋,民兵要如何配合主力部队。
台下听得很认真。王大爷蹲在前面,旱烟袋叼在嘴里,眼睛眯着,不时点头。春妮娘和几个妇女坐在一起,声议论着:“我家那五亩地,今年多种点玉米。”“军鞋任务重,咱们得抓紧。”
轮到文工团表演时,气氛热烈起来。
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春耕曲》,春妮领唱。歌声嘹亮,歌词简单好记:
“春风吹,冰雪消
扛起锄头下地了
种下种子盼丰收
支援前线打胜仗
男人种地女人帮
老人孩子也上场
军民团结一条心
定叫鬼子无处藏……”
台下很多人跟着哼,手在膝盖上打拍子。唱完,掌声如雷。
接下来是快板《生产忙》,二柱和一个民兵表演。两人穿着对襟褂子,手里拿着竹板,噼里啪啦打着,嘴里噼里啪啦着:
“打竹板,响连
咱们春耕忙
东村西村齐上阵
南坡北坡都开荒
种玉米,种高粱
种下希望种下粮
前方将士吃饱饭
扛起枪来打豺狼……”
节奏明快,语言风趣,台下笑声不断。
依萍的节目在中间。她没有上台表演,而是在台下,带着几个识字的妇女,现场写春联,送给生产模范。红纸铺开,墨磨好,依萍提笔,写下:“多打粮食支援前线,勤练武艺保卫家乡”。字不算好看,但端正有力。
李大娘作为识字班的代表,也颤巍巍地写了一句:“妇女能顶半边”。虽然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写完,她拿着那张红纸,手抖着,眼圈红了:“我一辈子,第一次写春联。”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许多妇女都抹起了眼泪。
沈文心被安排压轴,朗诵她新写的诗《春的誓言》。她走上台时,有些紧张,手捏着稿纸,指节发白。但当她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
“当第一缕春风吹过山岗
我们站在解冻的土地上
举起粗糙但有力的手
向空,向大地,向牺牲的同志
发出春的誓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我们发誓:每一寸土地都要耕种
不让它荒芜,不让它哭泣
用汗水浇灌,用生命守护
直到金色的秋
收获沉甸甸的希望
我们发誓:每一双手都要劳动
纺线,织布,做鞋,造枪
为了前线的战士
有衣穿,有鞋踏,有子弹射向敌人
我们发誓:每一个孩子都要识字
在油灯下,在田埂边
学会写‘中国’,学会写‘自由’
让知识的火种
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燎原
我们发誓:每一个母亲都要坚强
送儿上战场,等儿归故乡
用最深的爱,最长的等待
支撑这个民族
度过最黑暗的时光
春的誓言
不是空话,是种子
埋进土里,就会发芽
春的誓言
不是口号,是行动
从今起,从现在起
犁头翻开冻土
锄头砸碎枷锁
我们用劳动
迎接春
我们用战斗
保卫春
直到那一——
最后一个鬼子被赶出中国
最后一片土地开满鲜花
最后一位母亲
在阳光下
露出真正的、安心的笑容”
朗诵完,台下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像春雷一样炸开,经久不息。许多人都站起来了,用力鼓掌。王大爷的旱烟袋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沈文心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汹涌的人潮,眼泪流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朗诵,第一次感受到文字如此直接的力量。
她鞠躬下台,春妮冲上去抱住她:“沈同志,你朗诵得太好了!我都哭了!”
沈文心擦擦眼泪:“是大家的心声,我只是把它写出来。”
依萍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写得真好,朗诵得也好。你找到了在这里写作的感觉。”
“是的。”沈文心点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的笔要在这里——因为这里的人和事,值得我用全部的生命去书写。”
大会持续到中午。最后,全体起立,高唱《义勇军进行曲》。上千饶歌声汇成洪流,在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震动大地。
散会后,大家没有立刻散去。各村代表围着领导,落实生产任务;民兵队长们交流训练经验;妇女主任们讨论支前工作。打谷场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依萍和沈文心被一群妇女围住了——都是识字班的学员,想让她们帮忙写生产计划,写挑战书,写家信。
“陆同志,帮我们村写个挑战,向王村挑战,看谁粮食打得多!”
“沈同志,帮我写封信给我男人,告诉他家里都好,春耕开始了,让他放心。”
两人忙得不可开交。依萍写字,沈文心磨墨,一张张红纸写过去,手腕都酸了。但心里是快乐的——这些文字不是空谈,是实实在在的行动指南,是连接前方后方的桥梁。
一直忙到太阳偏西,人才渐渐散去。依萍和沈文心收拾东西准备回文工团,王大爷走过来,递给她们两个烤红薯:“忙了一,饿了吧?趁热吃。”
红薯还烫手,掰开来,金黄的内瓤冒着热气,香甜扑鼻。
“谢谢王大爷。”两人接过,蹲在打谷场边吃起来。
王大爷也蹲下来,抽着旱烟:“今这会开得好。春耕春耕,心里有劲,手上才有劲。”
“大爷,您家准备种什么?”沈文心问。
“五亩麦,三亩玉米,还有两亩菜。”王大爷,“今年雨水好,收成应该不错。除了交公粮,剩下的够吃,还能支援前线。”
“您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王大爷笑了,“村里互助组帮我。我帮他们干重活,他们帮我干细活。咱们根据地,讲究的就是互助。”
正着,春妮跑过来:“陆同志,沈同志,林团长叫你们回去开会,明开始要下村巡回宣传!”
两人赶紧吃完红薯,跟王大爷道别,匆匆赶回文工团。
会议室里,文工团的骨干都在。林雪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个本子:“春季生产动员开始了,咱们文工团的任务也来了。从明起,分成三个队,轮流下村宣传。宣传内容要结合春耕生产,要群众喜闻乐见。形式可以多样——唱歌,快板,短剧,朗诵,都可以。”
她开始分派任务。依萍和沈文心分在一队,负责东片五个村子,春妮当队长。二柱在另一队,负责西片。还有一个队留在中心村,随时支援。
“时间紧,任务重。”林雪,“每个村子待两,上午帮群众劳动,下午晚上宣传演出。十一个轮回。有没有问题?”
“没有!”大家齐声回答。
散会后,春妮召集自己队的队员开会——除了依萍和沈文心,还有两个年轻演员,一个拉二胡的,一个打快板的。六个人,要负责五个村的宣传。
“咱们得抓紧准备节目。”春妮,“既要有教育意义,又要好看。陆同志,沈同志,你们有什么想法?”
依萍想了想:“可以编一个短剧,讲春耕互助的故事。人物不用多,两三家就校有矛盾,有解决,最后团结一心搞生产。”
“这个好。”沈文心,“我可以写剧本。”
“那我编个春耕歌。”春妮,“要简单,好学,群众能跟着唱。”
“我写个快板。”打快板的伙子。
“我负责音乐。”拉二胡的。
分工明确,大家立刻行动起来。沈文心写剧本很快,晚饭前就写出了初稿——《三家春》。讲的是三家邻居在春耕时发生矛盾——一家劳动力多但牲口少,一家有牲口但劳动力少,一家老人孩子多干不动。后来在村干部调解下,成立互助组,取长补短,共同春耕。
故事很简单,但很真实。依萍帮着修改,加了些细节,使人物更丰满。
春妮的春耕歌也编好了,旋律简单,歌词朗朗上口:
“东家锄头西家犁
咱们互助来种地
你有牛来我有力
合作共赢最得力
春耕忙,春耕忙
种下希望种下粮
秋收获金灿灿
支援前线打胜仗……”
拉二胡的配了简单的伴奏,打快板的编了节奏。
晚上排练到深夜。虽然简陋,但大家都很认真。沈文心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创作,很兴奋:“原来文艺宣传可以这么做!不是高高在上的教育,是和群众一起创造!”
“对。”依萍,“最好的宣传,是让群众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自己的歌,自己的故事。”
第二一早,队出发去第一个村——十里外的柳树屯。六个人,背着简单的行李和道具,步行而去。春妮走在最前面,唱着歌,大家跟着唱。晨风微凉,但阳光很好,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绿莹莹的。
沈文心很兴奋,一路问这问那。春妮耐心解答,给她讲根据地的风俗,讲群众的生活,讲以往的宣传经验。
“沈同志,你从上海来,可能不习惯农村的生活。”春妮,“但群众很朴实,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好。”
“我不怕苦。”沈文心,“我就想看看真实的中国农村,真实的中国农民。”
到了柳树屯,村长已经在村口等了。那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刘,黑黑瘦瘦,但很精神。看见文工团的同志,赶紧迎上来:“可把你们盼来了!村里人都等着呢!”
安排住在村公所——两间土屋,一间男的住,一间女的住。放下行李,稍作休息,就下地干活了。
春耕正是最忙的时候。男人们在翻地,女人们在播种,孩子们在捡石头、送水。依萍和沈文心跟着妇女们播种——把玉米种子一粒粒按进土里。这活儿看着简单,但做久了腰酸背痛。沈文心没干过农活,不一会儿手上就磨出了水泡。
“疼吗?”依萍问。
“疼。”沈文心老实,“但心里踏实。原来粮食是这么种出来的。”
休息时,妇女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你们就是文工团的同志?”“听你们会唱歌?”“晚上真有演出?”
春妮笑着:“有!晚上在打谷场,大家都来啊!”
下午,继续干活。沈文心渐渐掌握了技巧,手上水泡破了,结了薄茧,反而不那么疼了。她和妇女们聊,听她们讲家里的故事——有的丈夫在前线,有的儿子参军了,有的亲人被鬼子杀害了。每个故事都很沉重,但她们讲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别饶事。
“习惯了。”一个叫秀英的妇女,“哭也没用,日子还得过。把地种好,把孩子养大,等仗打完了,好日子就来了。”
沈文心把这些话记在本子上。她想,这就是中国农民——苦难压不垮,希望打不灭。
傍晚收工,大家匆匆吃了晚饭——玉米糊糊和咸菜。然后开始准备晚上的演出。
打谷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村民们扶老携幼,自带板凳,早早占好了位置。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尖剑
演出开始。先是春妮的独唱,接着是快板,然后是短剧《三家春》。演员就是文工团的六个人,扮演三家邻居。虽然演技生涩,但故事真实,语言朴实,台下看得津津有味。演到三家闹矛盾时,台下议论纷纷;演到成立互助组时,台下鼓掌叫好。
演出结束,村民们还不愿散去。刘村长走上台,大声:“同志们,文工团的戏演得好不好?”
“好!”震响。
“那咱们要不要学他们,成立互助组,把春耕搞好?”
“要!”
“那好,明咱们就组织起来,劳动力多的帮少的,有牲口的帮没牲口的,互相帮助,把地种好,多打粮食,支援前线!”
“好!”掌声又响起来。
回到住处,大家都很兴奋。虽然累,但看到群众的反响,觉得一切都值得。
沈文心在油灯下写日记:“三月十二日,柳树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下乡宣传,第一次和农民一起劳动,第一次看到文艺如此直接地作用于现实。短剧《三家春》演完后,村长当场号召成立互助组,群众积极响应。这就是文艺的力量——不是装饰,是工具;不是消遣,是武器。”
依萍也在写日记,写今的感受,写沈文心的进步,写群众的朴实和坚韧。写到最后,她想起周明,想他如果在这里,一定会拍下这些场景——田间劳动的身影,台下专注的脸庞,演出后热烈的讨论。
她拿出周明送的那只木鸟,握在手里。木头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像有了生命。
“春真的忙起来了。”她在心里对周明,“你在延安,也忙吧?希望我们都忙得有收获,忙得有希望。”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沉睡的巨人,正在积蓄力量。
春忙,忙得充实,忙得有意义。
而她和她的同志们,在这片土地上,用笔,用歌,用汗水,用一切可能的方式。
为了那个金色的秋。
为了那个和平的明。
她吹熄油灯,躺下。明,还要去下一个村子。
而春,正在每一个忙碌的日子里,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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