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午后开始下，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到了傍晚就变成瓢泼。雨水冲刷着上海滩的街道，却洗不掉空气中日益浓厚的焦灼气息。
大上海歌舞厅里，依萍坐在办公室的窗前，手中捧着那个铁皮箱子里的东西，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账本和信函的内容触目惊心——魏光雄不仅走私军火化学品，还帮日本特务机关运送人员、传递情报，甚至参与了几次针对爱国人士的绑架。每一条，都够他死十次。
但最让依萍在意的，是那几张夹在账本里的照片。不是雪姨年轻时的旧照，而是最近拍的：魏光雄和不同日本军官的合影，背景有时在虹口的日式庭院，有时在江边的货船甲板上。其中一张，魏光雄正弯腰给一个穿和服的老者点烟，神态谦卑得近乎谄媚。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和简注：“6月15日，与海军情报部山本大佐”“6月28日，三井洋行酒会”“7月10日，拜会黑龙会顾问松井”
最后一张的日期是7月20日，也就是九前。照片上除了魏光雄和那个叫松井的老者，还有第三个人——虽然只拍到侧脸，但依萍还是认出来了，是法租界工部局的一位华人董事，姓陈。
连租界当局都有人被渗透了。
依萍将照片心收好，起身走到保险柜前。她拿出陆振华托付的那包金条，数出十根，用油布包好。这些钱，要用来做两件事：一是通过可靠渠道送到前线，二是……收买该收买的人。
乱世之中，钱是武器，情报是弹药。她要打赢这场仗，两样都不能少。
敲门声响起，三轻一重，是秦五爷的暗号。
“进。”
秦五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色凝重：“刚收到的。津沦陷了。”
电报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却重如千钧：“7月29日晨，日军入津，守军南撤。”日期是昨。
依萍接过电报，指尖冰凉。虽然早知道历史进程，但亲眼看到这行字，还是感到一阵窒息。津之后，就是上海。时间不多了。
“五爷，我们还有多久？”
秦五爷沉默地点燃雪茄，烟雾在雨的昏暗光线中缭绕：“快则十，慢则半个月。日本海军陆战队已经在虹口集结，闸北那边也多了很多生面孔——都是便衣的日本特务。”
“大上海还能开几？”
“开到开不下去为止。”秦五爷深深吸了口烟，“依萍，那艘船……你真不打算走？”
“不走。”依萍摇头，“但我需要您帮我送走几个人。”
“谁？”
“文佩，我母亲。还有李副官一家。”依萍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上海地图，“她们住在闸北，一旦打起来，那里首当其冲。我想送她们去武汉，那里暂时还安全。”
秦五爷点头：“船我来安排。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就这两。”依萍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走长江水路，到南京转火车。虽然绕远，但比陆路安全。”
“好。”秦五爷记下，“还有呢？”
“还有这个。”依萍将那些照片和账本副本推到他面前，“这些东西，需要送到该看到的人手里。但不是现在——现在送出去，只会被压下来。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算合适？”
依萍望向窗外滂沱的雨幕：“等第一声炮响。”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秦五爷离开后，依萍继续整理那些证据。她把每张照片都拍了副本，把账本的关键页手抄下来，原件和副本分开存放——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做完这些，已经黑了。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依萍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她该去后台准备了。
正要起身，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急促的四下。
“进。”
杜飞拄着拐杖跳进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打石膏的脚踝。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但眼睛亮得惊人：“依萍！有重大发现！”
“你怎么跑出来了？医生不是让你静养？”依萍赶紧扶他坐下。
“静养什么呀，都什么时候了！”杜飞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烧焦的纸片，“你看这个！”
纸片边缘焦黑，但中间的字迹还能辨认。是日文，夹杂着一些中文名词：“氰化钾……光气……芥子气……月产……吨”
依萍的手抖了一下。这些全是化学武器的原料或成品。
“哪里来的？”
“栓在码头垃圾堆里找到的。”杜飞压低声音，“十六铺码头那场火之后，魏光雄的人清理现场，把这些文件烧了，但没烧透。栓半夜去翻垃圾，找到了这几张。”
“栓人呢？”
“我让他躲起来了。”杜飞神色凝重，“魏光雄正在码头搜人，抓到偷东西的要当场打死。我把栓安置在法租界一个朋友家里，暂时安全。”
依萍仔细辨认那些残缺的文字。除了化学名词，还有一些数字——像是产量、日期、运输编号。其中一张碎片上，隐约能看出“8月5日”“虹口码头”的字样。
“8月5日……就是大后。”她抬起头，“他们还有一批货要运。”
“而且这批货更危险。”杜飞指着“芥子气”三个字，“这东西我查过，毒气，沾上一点皮肤就烂，吸进去肺就烧坏。日本人要在战场上用这个……”
他没下去，但依萍明白后果。如果让这批毒气原料越前线，不知多少将士会死得惨不忍睹。
“必须截下。”依萍声音低沉，“不惜一切代价。”
“可是怎么截？”杜飞皱眉，“经过上次的事，魏光雄肯定加强了戒备。十六铺码头现在像个铁桶，进出都要搜身，生面孔根本进不去。”
依萍沉思。硬闯确实不行，需要别的办法。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忽然有了主意。
“也许……可以从内部瓦解。”
“内部？”
“魏光雄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依萍抽出那张有租界陈董事的照片，“他背后有日本人撑腰，有租界的人提供便利，还有雪姨帮他管账。这些人因为利益聚在一起，但如果利益受损，或者风险太大……”
“他们就会内讧！”杜飞明白了，“你是，挑拨离间？”
“不止。”依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要让他们互相猜疑，让魏光雄怀疑雪姨，让日本人怀疑魏光雄，让租界的人急于撇清关系。”
她走到书桌前，快速写下几个名字：魏光雄、雪姨、陈董事、山本大佐、松井顾问。
“杜飞，你脚不方便，但脑子还能用。帮我做几件事。”
“你！”
“第一，查查这个陈董事的背景，他有什么软肋，最怕什么。”
“第二，找可靠的人，往虹口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递一封信——匿名信，就魏光雄私吞货款，用劣质化学品冒充军用级。”
“第三，”依萍顿了顿，“给雪姨送个口信。”
杜飞一愣：“给雪姨？她可是魏光雄的人！”
“正因如此。”依萍从铁皮箱子里拿出那份遗嘱，复印件她早就做好了，“把这个给她。告诉她，如果还想活着见到儿子，就按我们的做。”
“她会听吗？”
“她会的。”依萍看着遗嘱上“吾儿尔豪”四个字，“因为她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魏光雄，而是陆家太太的身份，和儿子的前程。而现在，这两样都要保不住了。”
计划在雨夜中铺开。杜飞拄着拐杖离开后，依萍去后台准备演出。今晚的客人比往常少，气氛也沉闷。战争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连歌舞升平都显得勉强。
依萍上台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微笑。她穿着一身素白旗袍，只在襟前别了一朵的白花。钢琴前奏响起，是她新写的歌，蕉问江》：
“黄浦江啊黄浦江，你流向何方
载着多少离人泪，多少断肠
昨夜北地烽火起，今朝南国雨茫茫
问江山谁主沉浮，问苍生何日安康……”
歌声清越而悲凉，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唱到第二段时，后排突然传来喧哗声。几个穿着黑色短褂的男人推开侍者，径直走向舞台。
又是魏光雄的人。
依萍没有停，继续唱。那几个人跳上舞台，领头的夺过麦克风，粗暴地关掉电源。音乐戛然而止。
“陆依萍！”那人狞笑，“我们老板请你过去喝杯茶！”
台下骚动起来。秦五爷从侧幕冲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保镖：“干什么！这里是大上海！”
“大上海又怎样？”那人叉着腰，“我们老板请人，还没请不动的！”
僵持之际，依萍平静地开口：“好，我跟你去。”
“依萍！”秦五爷急道。
“没事，五爷。”依萍走下舞台，对那人，“带路吧。”
她早就料到魏光雄会来硬的。十六铺码头那场火，他损失惨重，必然要报复。而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黑色轿车在雨夜中穿行，最后停在法租界一栋西式洋楼前。这里是魏光雄的临时据点之一，外表看起来是普通民宅，里面却戒备森严。
依萍被带进客厅。魏光雄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雪姨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眼神躲闪。
“陆姐，好胆量。”魏光雄抬起眼皮，“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知道。”依萍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从容，“为十六铺码头的事。”
“知道就好。”魏光雄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那场火，是你放的吧？”
“证据呢？”
“我要证据干什么？”魏光雄笑了，笑容阴冷，“在上海滩，我是谁，就是谁。”
“所以魏老板请我来，是要给我定罪？”依萍也笑了，“那怎么不直接动手？还费心请我来喝茶。”
魏光雄眼神一沉。他确实想直接动手，但顾忌太多——依萍现在有名气，背后有秦五爷，昨还刚在《申报》上露过脸。如果莫名其妙失踪，会引起关注。
“陆姐是聪明人。”他换了个语气，“我们打开窗亮话。你坏了我一单生意，损失不。按道上的规矩，要么赔钱，要么赔命。”
“赔多少？”
“二十万大洋。”魏光雄狮子大开口，“或者……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魏光雄使了个眼色，雪姨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封信。依萍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文化界的，有商界的，还有两个是租界工部局的职员。
“这些人，最近不太安分。”魏光雄慢条斯理地，“到处嚷嚷抗日，妨碍‘中日亲善’。陆姐认识的人多，帮我请他们吃个饭，劝劝他们，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是要她当汉奸的客。
依萍合上信：“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陆家可能就要出点事了。”魏光雄声音转冷，“比如，尔豪少爷走在路上，不心被车撞了。或者如萍姐去上学，路上遇到流氓。再或者……梦萍姐又去参加什么不该参加的派对。”
赤裸裸的威胁。
依萍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魏光雄，忽然：“魏老板，你知道雪姨最怕什么吗？”
魏光雄一愣。雪姨脸色骤变。
“她最怕黑。”依萍继续，“因为时候被关过黑屋子。还怕老鼠，怕打雷，怕一个人待着。这些，你知道吗？”
“你胡什么！”雪姨尖剑
“我还知道，”依萍不理她，直视魏光雄，“她有个铁皮箱子，里面装着最重要的东西。现在那个箱子……在我手里。”
魏光雄猛地转头看向雪姨。雪姨浑身发抖：“她、她胡！箱子我早就……”
“早就什么？”依萍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的复印件，正是那张雪姨年轻时的旧照，“这个，是从箱子里找到的。魏老板想看看箱子里还有什么吗？”
魏光雄一把夺过照片，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当然认得，那是雪姨二十年前的样子。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箱子真的在依萍手里，那里面的账本……
“你以为只有账本？”依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还有信呢。比如，去年十二月，你写给日本山本大佐的那封，‘上海文化界人士的活动规律已摸清，随时可以动手’。”
魏光雄霍然起身，匕首指向依萍：“你找死！”
“杀了我，那些东西明就会出现在《申报》头版。”依萍纹丝不动，“还会抄送法租界巡捕房、工部局，以及……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你，山本大佐如果知道你把这么重要的信件弄丢了，会怎么想？”
空气凝固了。魏光雄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到极致。他死死盯着依萍，像要生吞了她。
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好，好！陆依萍，你够狠！我们走着瞧！”
“随时奉陪。”依萍站起身，“对了，8月5日虹口码头那批货，我劝魏老板心点。最近租界查得严，万一又‘意外’失火，损失可就大了。”
完，她转身就走。门口的保镖想拦，被魏光雄喝止：“让她走！”
走出洋楼时，雨已经了。夜风吹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依萍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是在刀尖上跳舞。如果魏光雄真的不顾一切，她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
但她赌赢了。因为她抓住了魏光雄最大的弱点——他看似凶悍，实则谨慎。能在上海滩混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蛮勇，是算计。而一个善于算计的人，最怕的就是失去控制。
回到大上海时，秦五爷正在门口焦急地踱步。看见她，立刻冲上来：“你没事吧？”
“没事。”依萍摇头，“不过魏光雄不会罢休。接下来几，大家都要心。”
“我已经让兄弟们加强警戒了。”秦五爷，“依萍，这样硬碰硬太危险了。要不你还是……”
“躲起来？”依萍苦笑，“五爷，现在已经不是我和魏光雄的个人恩怨了。您知道他想运什么吗？毒气原料。如果让这些东西送到前线，会死多少人？”
秦五爷沉默了。许久，他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按原计划。”依萍看向雨后的夜空，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子，“挑拨离间，让他们内讧。8月5日之前，必须让这批货运不出去。”
接下来的两，上海滩暗流汹涌。
杜飞那边的调查有了进展：陈董事有个儿子在英国留学，最近想回国参加抗战，被陈董事强行拦住。这是他的软肋。
匿名信也递出去了。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足以在日本特务机关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而给雪姨的口信，是通过她以前在陆家的心腹女佣送去的——那女佣其实是秦五爷多年前安插的人。口信只有一句话：“遗嘱在依萍手里，想拿回来，明晚般，霞飞路咖啡馆见。”
第二晚上，依萍提前半时到了咖啡馆。她选了个靠窗的卡座，要了杯咖啡，慢慢喝着。
七点五十五分，雪姨来了。她穿着深色旗袍，戴墨镜和帽子，几乎认不出来。但走路时那种刻意挺直腰板却又掩不住慌张的姿态，出卖了她。
“坐。”依萍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雪姨坐下，摘下墨镜。几不见，她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用粉也盖不住了。
“东西呢？”她开门见山。
依萍从包里拿出那份遗嘱的复印件，推过去。雪姨一把抓过，快速翻看，确认是原件复印件后，松了口气。
“原件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依萍，“只要你按我的做，原件会还给你。而且我保证，尔豪永远不会知道这份遗嘱的存在。”
雪姨警惕地看着她：“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依萍竖起手指，“第一，8月5日那批货的详细情况——数量、存放地点、运输路线、接头人，所有信息。”
“第二，”依萍顿了顿，“我要你从魏光雄的保险柜里，偷一样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他和日本人签的合同。关于那批毒气原料的购销合同。”
雪姨脸色煞白：“你疯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你帮他做账，不也是要掉脑袋的？”依萍冷笑，“雪姨，你以为魏光雄事成之后，还会留着你这个知情人？他连自己最得力的手下都能灭口，何况是你？”
这话戳中了雪姨最深的恐惧。她嘴唇颤抖：“我……我怎么拿得到？保险柜的密码只有他知道……”
“你跟他这么多年，总有机会。”依萍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这里面是安眠药，无色无味。明晚他会去虹口应酬，你找机会下在他的酒里。等他睡了，偷出合同，拍下照片。原件放回去，他不会发现。”
雪姨的手在抖。她看着那个纸包，像看着毒蛇。
“做完这些，我给你一笔钱，送你离开上海。”依萍放缓语气，“去香港，去重庆，随便哪里。你可以重新开始，远离这些是非。”
“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依萍直视她的眼睛，“要么帮我，要么等着被魏光雄灭口，或者被日本缺作替罪羊。想想尔豪，如果你死了，他会为你难过吗？还是会觉得解脱？”
最后一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稻草。雪姨的眼泪掉下来，她用手帕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
许久，她抬起头，眼中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好，我帮你。但你要发誓，不管事情成不成，都要把遗嘱原件给我，并且……永远不告诉尔豪。”
“我发誓。”
交易达成。雪姨拿着纸包匆匆离开，像逃离犯罪现场。依萍坐在卡座里，慢慢喝完已经凉透的咖啡。
窗外的霞飞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穿着时髦的男女挽手走过，笑声阵阵。这虚假的繁华，还能维持几？
服务生来添水时，好奇地问：“姐，刚才那位太太是您亲戚？长得有点像电影明星。”
“不，”依萍轻声，“只是一个迷失了太久，终于想回家的人。”
付账离开时，她看见对面街角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里的人影在抽烟，烟头在夜色中明灭。
魏光雄果然派人盯着雪姨。
但没关系。她布下的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连环计，一环扣一环。而最后一环，将在8月5日，虹口码头，见分晓。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水腥气。依萍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战火已经点燃。
而她在这里的每一场斗争，都是在为那场更大的战争，争取时间，争取希望。
哪怕这希望如风中残烛。
也要让它多亮一刻。
因为光明，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无数人在黑暗中，用血肉、用智慧、用生命，一点点挣来的。
而今晚，她又向前挣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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