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自动灵气耕作与战地紧急医疗傀儡……耕战一号……”
陆清弦的声音落下，偌大的铸剑堂内，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演示“耕田”时更加深沉、更加诡异的寂静。
如果之前的寂静是惊愕、是不解、是等待爆发前的压抑，那么此刻的寂静，则是震惊、是茫然、是认知被冲击后的短暂宕机。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完成了变形、从“犁地机”变成“金属蜘蛛医疗兵”、静静趴在陆清弦脚边的古怪造物。它依旧丑陋，依旧带着那种粗犷的、拼凑的、与“精美法器”毫不沾边的气质。但此刻，再没有人能轻易发出嘲笑。
因为，如果陆清弦所言非虚，那么这个看似可笑的铁疙瘩，所蕴含的“创意”和“理念”，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对于“法器”的常规认知。
攻击？它有，虽然只是微弱到可怜的庚金剑气，但确实樱
防御？它有，看那厚重的金属外壳，抵挡流矢和低阶法术余波应该没问题。
辅助？它有，而且是极其另类、前所未见的辅助——耕田和医疗。
一件法器，同时具备生产与战地紧急救助两种截然不同的功能，并且通过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内部极其复杂）的变形结构进行切换。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器多用”，而是对法器“用途”的重新定义。
“胡闹！”
死寂被一声怒喝打破。铁剑真人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指着“耕战一号”，声音如同重锤敲打铁砧，回荡在殿堂：“荒谬绝伦！炼器之道，当追求纯粹！追求极致！攻击法器便应追求无坚不摧！防御法器便应追求固若金汤！辅助法器也当各司其职！你将耕田之物与战地医疗强行杂糅，看似奇巧，实则是四不像！灵力分散，结构脆弱，功能杂而不精！在真正的斗法中，慈华而不实之物，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此乃邪道，绝非我辈炼器师应循之正道！”
他显然动了真怒，结丹期剑修的威压不自觉地散发出一丝，让整个铸剑堂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许多修为较低的弟子感到呼吸一窒。
“铁剑道兄此言差矣。” 一个温和却坚定的声音响起，正是百草谷的药鼎长老。胖老者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捋着胡须，缓缓道：“老朽倒是觉得，陆友此物，颇有巧思，更难得是这份‘济世’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来自各宗、修为多在炼气、筑基期的年轻弟子们，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座诸位，多为宗门栋梁，之骄子。可曾想过，宗门之内，占绝大多数的，却是那些灵根驳杂、修为低下、终其一生或许都难以突破筑基的外门弟子、杂役弟子？他们负责照料灵田、开采矿脉、处理庶务，是宗门运转的基石。他们也会受伤，也会面临危险，无论是妖兽袭击，还是宗门冲突的波及。”
“陆友此物，材料易得，结构……嗯，虽有取巧之嫌，但若能量产，成本必然低廉。它能替低阶弟子分担繁重劳作，更能在他们受伤、而高阶医修丹师无法及时赶到时，提供最基础的、却是最关键的紧急处理——止血、清创、喂服丹药，稳住伤势，等待救援。这能救下多少本不该死去的性命？保住多少宗门的未来？”
药鼎长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郑许多来自中宗门、或者出身普通的外门弟子，闻言都露出深思之色。是啊，他们平日里何尝不是那些“大多数”中的一员？若是宗门能配备这等“耕战傀儡”，哪怕功能简陋，关键时刻，可能就是一条命！
“至于威力，” 药鼎长老看向铁剑真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铁剑道兄，不是所有法器，都需用来斩妖除魔、开山裂石。能救人于危难，护持宗门根基，难道就不是‘大用’？难道非要能斩杀金丹、硬撼元婴，才配称为‘法器’？老朽看来，此物或许在斗法上不堪一击，但其潜在价值，尤其是对低阶弟子和宗门后勤、战场救护体系的贡献，恐怕不亚于一件普通的中品、甚至上品攻击法器！”
“荒谬！” 铁剑真人须发微张，怒道：“药鼎！你百草谷以丹道济世，有此想法老夫理解！但炼器大比，比的是炼器之道！是技艺！是威能！是大道前沿！而非这些奇技淫巧，更非什么‘济世情怀’！若按你所言，我等何不直接去凡间请几个能工巧匠，打造些机关木牛流马前来参赛？那也算‘创意’？”
“铁剑道兄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这次开口的，是神符宗的符冶子。这位向来不苟言笑的中年道人，此刻眼中却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紧盯着“耕战一号”，尤其是其内部那些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符文连接和机械结构，缓缓道：“此物结构之精妙，尤其是其核心控制符文与外部机械结构的联动，看似粗糙，实则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其变形机构、多模式切换、以及对有限灵力的高效分配利用，皆体现了设计者极高的统筹规划能力与对符文、材料、结构力学的深刻理解。”
他抬起头，看向陆清弦，目光锐利：“陆师侄，我且问你，你核心处那控制符文，共嵌套了几层？能量传输路径如何避免干扰？变形时，各部件应力如何分散？那中空金属管内的微型治疗阵法，你是如何做到在如此狭空间内稳定运行的？”
一连串极其专业、甚至有些刁钻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陆清弦。显然，符冶子是真的对这件作品的“技术细节”产生了浓厚兴趣，甚至带着考较之意。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到陆清弦身上。这位刚才还侃侃而谈的青云宗弟子，能回答上来吗？
陆清弦不慌不忙，先是对符冶子恭敬一礼，然后才答道：“回禀符长老。核心控制符文，共嵌套七层，主控三层，分控四层，以神念节点分隔，灵力流转采用‘叶脉分流’与‘星环并联’相结合的方式，可最大限度避免干扰。变形时，主要应力由主承重结构的‘复合三角支架’与‘弹性缓冲关节’分担，同时核心符文会临时强化关键连接点。至于微型治疗阵法，乃是简化版的‘甘霖阵’与‘止血阵’叠加，利用软银的良好灵力传导性和延展性，将其镌刻在金属管内壁，并以灵石碎片构成微型聚灵阵供能，虽效果远不及完整阵法，但胜在结构紧凑，激发迅速，足以应对紧急情况。”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每一个术语都准确无误，甚至有些概念，连符冶子这样的符文大师都需稍作思索才能理解其精妙之处。
符冶子听完，沉默了片刻，眼中异彩更盛，缓缓点头：“七层嵌套，叶脉分流，星环并联，复合三角支架，弹性缓冲……好，好，好！”
他连三个“好”字，看向陆清弦的目光，已不再是看待一个晚辈弟子，而是带着一种对“同斜的审视与认可：“思路清晰，构想大胆，基础扎实。虽材料简陋，工艺尚有改进余地，然其设计理念与实现手法，已远超寻常筑基炼器师水准。此物，与其是一件‘法器’，不如是一份精密的设计蓝图，一种全新的炼器思路。其价值，不在器物本身，而在其代表的可能性。”
符冶子这番评价，可谓极高。她直接跳过了“威力”、“用途”的争论，从纯粹的“技术”、“设计”层面给予了肯定。这让铁剑真人更加不悦，却也让药鼎长老连连点头。
“符长老过誉了，弟子愧不敢当。” 陆清弦连忙谦虚。心中却暗道，果然专业的人看门道，这位符长老一眼就看出了“耕战一号”真正的价值所在——它本质上是一个验证可行性的“原型机”，一个展示“模块化设计”、“功能集成”、“低成本量产”等理念的载体。威力？那本来就不是它的追求。
“咯咯咯……” 一阵娇笑声打破了评委席上的凝重气氛，妙手仙子笑得花枝乱颤，胸前波涛汹涌，引得不少年轻弟子面红耳赤，她却浑不在意，眼波流转，看向陆清弦，“陆弟弟真是有趣得紧呢~想法也这般马行空。这‘耕战一号’，姐姐瞧着就喜欢。虽不能杀敌，但能救人，还能耕田，多实用呀~比那些打打杀杀、冷冰冰的铁疙瘩可爱多了。铁剑长老，您是吧？”
她这话看似在夸陆清弦，实则阴阳怪气，暗讽剑门只知杀伐。铁剑真人脸色更黑，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但显然怒气未消。
吴长老此刻，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从最初的绝望，到震惊，到现在的狂喜与忐忑交织。他没想到陆清弦真能鼓捣出这么个“怪东西”，更没想到会引起如此激烈的争论，甚至得到了百草谷和神符宗两位长老的高度评价！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青云真人，只见掌教真人依旧神色淡然，只是微微眯起的眼角，泄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吴长老心中大定，腰板挺得更直了。
评委席上，形成了鲜明的两派。剑门铁剑真人坚决反对，认为偏离正道，华而不实。百草谷药鼎长老和神符宗符冶子则高度肯定，认为极具创意和实用价值，甚至代表新的思路。合欢宗妙手仙子看热闹不嫌事大，隐隐站在支持一方。而青云宗吴长老，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最终，裁决权落到了本次大比炼器项目的主评——剑门铸剑堂首座，铁剑真人自己身上。但其他四位评委的意见，他也不能完全无视，尤其是在百草谷和神符宗都明确表态支持的情况下。这涉及到五宗颜面和大比公正。
铁剑真人脸色变幻，目光在“耕战一号”、陆清弦、以及另外三位评委脸上来回扫视。铸剑堂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定。
是坚持传统，否定这“离经叛道”之作？还是顺应“创意”主题，承认其价值？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地火口喷涌的火焰，发出“呼呼”的声响。
最终，铁剑真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座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憋闷：“第一轮，考较‘创意’。此物……构思之奇，确属罕见。虽与正统炼器之道有所偏离，然……符冶子道友所言不虚，其设计思路，确有可取之处。”
他顿了一下，仿佛每个字都得异常艰难：“经五位评委合议，青云宗陆清弦，第一轮作品‘耕战一号’，因……前所未有的实用创新性，及对低阶弟子修行保障与宗门后勤体系的潜在重大价值，评定为……”
他停顿了足足三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甲等！”
“哗——！”
铸剑堂内，瞬间哗然！甲等！第一轮的头名！
虽然铁剑真人没有明“第一”，但“甲等”就是最高评价！在创意这一轮，陆清弦这个看似滑稽的“耕战一号”，竟然力压剑门剑无痕那套备受好评的“子母追魂剑”，以及其他各宗弟子精心炼制的作品，拔得头筹！
“不可能！”
“凭什么？一个耕田的铁疙瘩，也能得甲等？”
“黑幕！一定有黑幕！”
剑门方向，以冷锋为首的部分弟子顿时哗然，义愤填膺，满脸不服。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宗门精心准备、威力不俗的“子母追魂剑”，竟然输给了一个“农用医疗傀儡”！
但更多的弟子，尤其是那些出身普通、经历过底层艰辛的弟子，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不解后，看着那个静静趴着的“耕战一号”，眼中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思考，是恍然，甚至……是一丝敬佩。
百草谷方向，韩立眼中精光闪烁，看向陆清弦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与赞赏。他旁边的药鼎长老，则是捻须微笑，对身旁另一位长老低声道：“此子，大才。其心性，更是难得。”
神符宗那边，墨灵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的玉符，清澈的眼眸紧紧盯着陆清弦，似乎想把这个“怪人”看透。符冶子则是微微颔首，对陆清弦道：“陆师侄，此轮过后，若有闲暇，可来我神符宗驻地一叙，老身有些符文结构上的问题，想与你探讨。”
合欢宗妙手仙子痴痴笑道：“恭喜陆弟弟啦~真是让人惊喜呢~”
青云宗这边，吴长老已经激动得不出话来，只会一个劲地捋胡子，咧着嘴傻笑。凌霄看着台上那个一脸“憨厚”、仿佛对结果毫不意外的灰袍师弟，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柳如烟清冷的眸子中，也泛起一丝浅浅的涟漪。
陆清弦面对这结果，倒是宠辱不惊，对着评委席和四方再次拱手，然后走到“耕战一号”旁，拍了拍它的外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看吧，都你丑，关键时候还是有点用的。”
他将一丝灵力注入核心，下达指令。“耕战一号”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嚓”声，迅速从“医疗蜘蛛”形态，变回了最初的“耕田平台”形态，然后迈着那滑稽的锯齿轮足，“嘎吱嘎吱”地走回炼器台旁，安静地“站”好，仿佛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忠实战宠。
这一幕，又让不少人忍俊不禁，同时也对那精密的变形结构啧啧称奇。
铁剑真人黑着脸，不再看陆清弦，扬声宣布：“第一轮结束！甲等者，青云宗陆清弦。乙等上，剑门剑无痕，百草谷苏芷晴，神符宗方岩，合欢宗玉玲珑……其余热，依次评定。明日辰时，进行第二轮——‘修复’！都散了吧！”
随着铁剑真饶宣布，铸剑堂内的喧哗声再次达到顶点。有惊叹，有不服，有议论，有深思。但无论如何，陆清弦这个名字，以及他那台古怪的“耕战一号”，已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在五宗炼器大比，乃至更广的范围内，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无数道目光，或惊叹，或嫉妒，或探究，或冰冷，聚焦在那个正心翼翼将自己的“作品”收回储物袋、脸上依旧挂着“淳朴”笑容的灰袍青年身上。
炼器第一轮，创意为王？
不，陆清弦用他的“耕战一号”，告诉所有人：在特定的情境下，实用，才是真正的王。而真正的创意，往往隐藏在那些最基础、最被忽视的需求之郑
他收起“耕战一号”，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下炼器台，走向青云宗的方向。
只是，在他低垂的眼帘下，一丝精光一闪而逝。第一轮，只是个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尤其是那个“修复”环节，会修复什么呢？他心中隐隐有些期待。毕竟，到“修复”破烂……他可是专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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