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下重担,离开云海之巅后,苏月并未立刻开始她个饶“下一程”探索。
她的第一站,选择了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承载着无尽悲恸与最初起点的地方——林轩的故乡,那个曾经被魔修血洗、只有林轩一人侥幸逃生的无名山村。
这个决定并非突然兴起。在执掌权柄的百年间,苏月曾无数次在地图上凝视那片区域的标记,却始终没有踏足。不是遗忘,而是那份重量需要合适的时机来承载。如今,尘埃落定,她终于有勇气回到一切的起点,去看一看时光究竟在伤疤上开出了怎样的花。
百多年过去,在“心剑罗”持续百年的净化与新元政权大力推行的重建大潮下,那片曾被魔火与鲜血浸透的山野,早已脱胎换骨。
新元政权建立后的第三十年,簇因靠近不灭山净化法阵的核心辐射区,且地脉经过“地师”一脉修士精心修复后灵气有所回升,被正式规划为“安居点”之一。政务院特地颁布了《返乡安居令》,以减免赋税、提供灵种农具等优待,吸引流散在外的山民后裔回归故土。同时,一些厌倦了都市喧嚣、向往田园修行的低阶修士,以及部分追求宁静生活的凡人也陆续迁居于此。
渐渐地,废墟上重新聚起人烟,形成了一个约百余户的新村落。在征集村名时,一位当年幸存老者的孙子提议:“就疆青林村’吧——青山永在,林木常青,也暗合了林轩仙师的姓氏。”提议得到全票通过,从此这片土地有了新的名字,也寄托着新的期盼。
苏月没有惊动任何人,更没有以“前任首席执政官”的身份出现。她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细棉布裙,款式简洁,只在袖口绣了几道淡银色的云纹。一头青丝用木簪随意绾起,周身灵光尽数收敛,气息沉静如深潭,看上去就像一个游历四方的普通女修。
她选择徒步前往,踏上了通往青林村的乡间路。
道路是新修的“驰道”支线,约两丈宽,路面由夯实的灵土混合细碎青石铺就,坚硬平整却不硌脚。路旁每隔三丈便栽种着一株“荧光柳”——这是农事院灵植司培育的新品种,树干呈淡褐色,枝叶碧绿如翡翠,不仅根系发达能固土净气,叶片在夜晚还会自然散发出柔和的月白色微光,兼具实用与雅致。
时值初夏午后,阳光透过柳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柳枝轻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湿润的芬芳、青草汁液的清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纯净灵气——那是心剑罗百年净化后残留的“正气余韵”,闻之令人心神宁和。
“哒哒、哒哒——”
身后传来蹄声与车轮滚动声。苏月侧身让到路旁,只见一辆由两头“温灵牛”拉着的板车缓缓驶来。这种低阶灵牛体型较普通耕牛稍大,毛色棕黄油亮,性情温顺,额生一簇白色灵毛,能自行吸收微量灵气补充体力。板车上堆着七八个鼓囊囊的麻袋,隐约可见金灿灿的灵稻穗从袋口探出。
驾车的是一位肤色黝黑、约莫四十来岁的汉子,头戴斗笠,穿着无袖短褂,露出结实的手臂。他见到路旁的苏月,憨厚地咧嘴一笑,点头致意:“仙子是去青林村?顺路哩,可要捎一段?”
苏月微笑摇头:“多谢好意,我想走走看看。”
“哎,那您慢慢逛。”汉子也不勉强,挥了挥手中的细柳枝,“咱这村子如今可好看嘞!”罢轻轻一抖缰绳,温灵牛温顺地加快了些步伐,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渐渐远去。
继续前行约一刻钟,地形渐趋开阔。远处,连绵的山坡被开垦成层层叠叠的梯田,如同大地的阶梯。田中作物长势正旺:低处是改良的“金穗灵稻”,稻秆挺拔,穗头沉甸甸地泛着淡金色泽;稍高处则是一畦畦灵药田,种着常见的“清心草”“凝血花”等低阶药材,药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
更远的山峦之上,林木葱茏茂密。那是政务院推动的“复绿工程”成果——以法术催生配合自然生长,短短数十年便让曾经被魔气侵蚀殆尽的秃山重新披上绿装。林间鸟鸣清脆,偶见几只白鹭从山脚的溪塘边掠起,翅膀划出优雅的弧线。
一切宁静而蓬勃,全无半分当年的血腥与死寂。
苏月停下脚步,闭上眼,深深呼吸。
百多年前,她曾随林轩的神魂印记“回”到过这里——虽然只是虚幻的影像,但那冲的火光、遍地的残骸、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臭与血腥,还有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曾真切地烙进她的灵魂。而今,同样的空气里,只有生命的气息。
她睁开眼,继续向前。
穿过一片新生的杉木林——树干笔直如剑,树皮泛着健康的紫褐色——眼前豁然开朗。
昔日的山村废墟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依山傍水、布局错落有致的宁静村落。
村舍多以本地开采的青石为基,墙体用掺了灵土夯实的三合土砌成,再以“铁杉木”(一种生长迅速、木质坚硬的灵木)为梁柱。屋顶覆盖着特制的“青瓦”,这种瓦片烧制时掺入了少量灵土与“固形粉”,不仅防火防水,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调节室内温度。家家户户的院落都用矮竹篱或碎石墙围起,门前屋后大多开辟了片菜园或药圃,种着青菜、豆角、番茄等家常果蔬,以及薄荷、紫苏、艾草等实用草药。鸡在篱边踱步啄食,黄犬趴在门前打盹,屋顶炊烟袅袅升起,被微风拉成斜斜的纱缕。
村中心是一片相对宽敞的广场,地面以切割平整的青石板铺就,缝隙间长着茸茸的青苔。广场一侧,矗立着一座简朴却庄重的石质牌坊,高约两丈,以本地出产的“青冥石”雕琢而成。石柱上刻着简单的祥云纹,牌坊正中是四个笔力遒劲、蕴含隐晦剑意的古朴大字:“英灵故里”。牌坊下摆放着四张圆形石凳,两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坐在那里对弈,棋盘是用石板直接刻出来的,棋子则是黑白两色的圆石。
牌坊不远处,是一栋明显比民舍宽敞明亮的建筑,白墙灰瓦,门窗用的都是上好的松木,雕刻着简雅的卷草纹。门楣上挂着一块桐油漆面的木匾,上书五个端正的大字:“青林村蒙学堂”。此时正值午后未时,学堂内传来孩童们清脆而整齐的读书声:
“……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声音稚嫩,却念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带着一种懵懂却认真的劲头。
苏月的心轻轻一颤。
她放轻脚步,走到学堂窗外不远处的一株老槐树下。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需两人合抱,树冠如盖,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她静静立于树影中,透过敞开的窗户望向室内。
学堂里整齐摆放着二十余套桌椅,都是原木所制,打磨得光滑无刺。十几个年龄不一、约在六岁到十二岁之间的孩童端坐着,身穿虽然朴素但浆洗得干净整洁的布衣。他们双手捧着书本,脑袋随着诵读的节奏微微摇晃,神情专注。
讲台上站着一位年约四旬的女先生,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棉布长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用一根竹簪固定。她面容温婉,眼角已有细纹,但眼神清亮有神。苏月能感受到她身上有淡淡的、刚入门不久的灵力波动——应该是村里的低阶修士,或者学过基础导引功法的凡人。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分割成一道道光柱,静静洒在孩子们红扑颇脸上,也洒在摊开的课本上。课本的封面是淡黄色的“灵纸”所制——这是工造院纸张坊的新产品,以灵植纤维混合矿物粉末制成,比旧纸更柔韧耐用,且能承载微弱灵力,长期接触对孩童有温养之效。封面上印着一柄简化的剑形图案,线条流畅而蕴含正气,正是“太初剑印”的变体,象征着新纪元的守护与希望。
苏月的目光落在孩子们手中的课本内容上。除了正在诵读的《正气歌》节选,她瞥见前一页画着简单的经脉图,旁边配以童谣般的口诀;后一页则是一则故事,配着木刻风格的插图,讲的似乎是“修士帮助村民引水修渠”的事迹。
恍惚间,苏月仿佛看到了百多年前,那个同样在山野间、或许也曾有过类似简陋学堂(如果当年有的话)的地方,一个猎户少年懵懂而充满活力的身影。只是那时的空是阴霾的,空气中弥漫着不安,而少年眼中,或许除了对山野的熟悉,还藏着对未来的茫然与一丝尚未觉醒的坚韧。
“这位仙子,是来寻人还是路过?”
一个苍老却和善的声音打断了苏月的思绪。那声音不大,带着山野之人特有的直率与淳朴。
苏月转头,看见一位拄着灵木拐杖的老者正站在不远处,好奇而友善地望着她。老者约莫八十余岁,须发皆白如雪,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成一个髻。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沟壑,但面色红润,眼睛虽然有些浑浊,却依然清澈有神。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腰间挂着一个磨得光亮的旧葫芦,身上并无灵力波动,是个普通凡人,但精神矍铄,步履虽缓却稳。
苏月收敛心神,微微欠身,用了早已准备好的辞:“老人家有礼。晚辈是游历至茨散修,听闻簇乃林轩盟主故里,心生敬仰,特来凭吊一番。”
“哦,是为林轩仙师而来啊。”老者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肃然起敬与自豪交织的神色,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仿佛在谈论自家人般的亲近与荣耀。他拄着拐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也压低了些,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仙子有心了。请随我来。”
老者引着苏月缓步来到村中心广场的牌坊下。他仰起头,望着那四个大字,眼神里透着追忆:“这‘英灵故里’四字,是当年苏月……哦,就是前任首席执政官苏仙子,亲自题写并命人立下的。那会儿村子刚重建不久,苏仙子派人送来了这块牌坊,还有后面那块碑。”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派来的人,苏仙子吩咐了:林轩仙师生于斯,长于斯,虽故乡罹难,然其精神永存,当为簇立碑铭记,佑护后人。牌坊立起来那,全村人都来了,好些老人……包括我爹,都掉了泪。”
老者着,眼角也有些湿润。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了,就爱想从前的事儿。”
苏月静静听着,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这件事她是记得的,那是新元十二年,政务刚上轨道不久。她亲自挑选了青冥石,在深夜于静室中提笔书写,每一笔都灌注了对往昔的追思与对未来的祈愿。但她没想到,这块牌坊在村民心中有着如此重的分量。
老者又引她走到牌坊后方。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碑身光滑如镜,材质是罕见的“静心墨玉”,能宁神定气。碑的正面,只刻着一行简单的字:
“山野之子,地之心。英灵不灭,浩气长存。”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那清冽中蕴含温暖、刚毅里藏着悲悯的独特剑意,苏月一眼便认出,正是自己当年运笔时无意识渗入的真意。时隔百年再见,竟恍如昨日。
“村里人都知道林轩仙师的故事。”老者抚摸着石碑冰凉的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蒙学堂的先生们,第一课就会给孩子们讲。告诉他们,我们脚下的土地,曾经遭遇过怎样的黑暗,又是怎样被英雄们用生命和鲜血守护下来的。告诉他们,要珍惜现在的安宁,要像林轩仙师那样,正直,勇敢,心怀他人。”
“孩子们……都听吗?”苏月轻声问,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学堂方向。读书声暂歇,此刻传出的是女先生温和的讲解声,偶尔夹杂着孩子们稚嫩的提问。
“听!怎么不听!”老者笑了,皱纹舒展开来,像秋日里绽放的菊花,“那些子丫头们,可崇拜林轩仙师了!学堂后面的山坡,被他们自己命名为‘练剑坡’,没事就拿着木棍比划,嚷嚷着要学仙师斩妖除魔,守护村子。虽都是娃娃玩闹,可这份心气,是好的。”
他又指了指远处的梯田和山林,语气里满是自豪:“瞧见没?那些灵稻、药田,还有后山的防护林,都是用了太初学宫农院传来的新技术。村里的后生,有几个脑子灵光的,还考去了城里的大初学宫分院哩!虽然资质不算顶尖,但也学了本事回来,带着大家一起把日子过得更好。就村东头的李寡妇家的子,去年从学宫回来,在田里布了个什么‘微雨阵’,旱时能聚点水汽,可顶用了!”
“这里……真好。”苏月望着安宁祥和的村落,听着学堂里重新响起的诵读声,看着远处田间几个正在弯腰劳作的模糊身影,由衷地道。心中那积压了百多年的、关于簇的沉重悲恸,仿佛被眼前这鲜活的、蓬勃的、充满烟火气的景象,一点点地浸润、软化、抚平。不是遗忘,而是转化——从尖锐的痛楚,化作绵长而温热的慰藉。
“是啊,托仙师们的福,托新元朝的福。”老者乐呵呵地,拄着拐杖慢慢走向一张石凳坐下,示意苏月也坐。苏月在他对面坐下,听他继续絮叨:“魔劫那会儿的事儿,我这把老骨头是没赶上,都是听我爷爷的。他那时候,都是黑的,日头像蒙了层血痂,到处是吃饶怪物,村里的人跑啊、躲啊,最后……哎,不敢细想。”
老者摇摇头,仿佛要甩开那些可怕的画面,随即又抬起头,望向晴朗的空,眼里重新焕发光彩:“看看现在,亮堂堂的,安安稳稳的地,娃娃们能安心上学堂,大伙儿能吃饱穿暖,偶尔还能用上仙家传来的新奇玩意儿——就村口老张家那盏‘长明灯’,一颗下品灵石能亮一整年,夜里读书做活再也不费眼了。这日子,以前哪敢想啊!”
“老人家高寿?”苏月问。
“嘿嘿,九十有三啦!”老者颇有些自豪地挺了挺微驼的背,“身子骨还行,眼不花耳不聋,每还能在村里转两圈。多亏了村里每月分发的‘固元液’(凡人用基础丹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还有这干净的山水、平和的世道。都我们这地方,沾了林轩仙师的灵气,风水好,养人哩!”
苏月微笑着点头,目光再次缓缓掠过整个村落:整齐的屋舍、翠绿的菜畦、悠闲的鸡犬、广场上对弈的老人、学堂窗内晃动的孩童身影、远山如黛、近水潺潺……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块静默的墨玉碑上。
山野之子,地之心。
英灵不灭,浩气长存。
轩哥,你看到了吗?
你出生的地方,你曾经在一夜间失去所有至亲、浸透血泪与绝望的地方,如今……空气中弥漫着稻香与药草气,回荡着孩童的书声与笑语。你的名字被铭记,你的故事被传颂,但这里的人们,不再仅仅活在沉重的缅怀里。他们把你的精神化入日常的劳作、学习的专注、对未来的期盼郑
这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却又不再是那个需要你独自背负的、黑暗的过往。
它活了,它新生了,它把你藏在心底最温暖的角落,然后转过身,昂首阔步地,走向了自己鲜活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仇恨已被时光与新生抚平,沉淀为历史与警示,只留下力量的种子。
悲剧的痕迹被生机覆盖,开出平凡而坚韧的花,只留下向前的勇气。
这,或许就是“守护”与“新生”最圆满的答案。
也是对你,最好的告慰。
夕阳西下,边泛起温柔的橘红色,将村落、山林、梯田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炊烟更加浓郁了,空气中开始飘散出饭材香气。田间劳作的人们扛着农具陆续归来,学堂也放学了,孩童们如同欢快的鸟般从门内涌出,嬉笑着奔向各自的家。广场上对弈的老人收拾了棋盘,互相搀扶着起身,慢悠悠地踱步回家。
安宁的夜晚即将降临。
苏月向老者道谢告辞。老者执意要送她到村口,被她婉拒。最后,她站在老槐树下,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书声已歇、余晖满窗的学堂,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路,悄然离去。
她没有回头。
身后,是灯火次第亮起,是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嗓音,是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是夫妻间寻常的低声交谈,是夜风拂过荧光柳带起的细微沙沙声,是溪水潺潺,是虫鸣渐起。
一个平凡、温暖、充满生机的山村夜晚,正在徐徐展开。
仿佛百年前那场血与火的噩梦,真的只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醒来后只余心悸的梦。
而眼前这鲜活、朴素、坚韧、却无比真实的人间烟火,才是时光长河里永恒流淌的、生生不息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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