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河流静静奔涌,如白驹过隙,不疾不徐却从不停歇。自门重开、新元初立、太初学宫创立,转眼间,已是整整百年光阴流逝。
百年,对于动辄闭关数十载的修士而言,或许只是几次深层次的入定,几回功法的锤炼。但对于一片从毁灭边缘挣扎而回、百废待心世界来,却是足以让沧海桑田、让废墟重生的黄金时代。
后世的史家,将这百年命名为“奠基百年”,也有人称之为“苏月盛世之始”。
一、山河新颜
清晨的第一缕光穿透云层,洒在不灭山脉主峰之巅。这里曾是魔劫最终战役的战场,如今却已换了人间。
酒剑仙以身所化的“心剑罗”依旧高悬际,百年如一日地缓缓运转。那并非静止不动的存在,而是如同活物般呼吸——无数细若游丝的金色光缕从大阵边缘垂落,如春雨般浸润着山川大地。每一道光丝触地,便会荡开一圈肉眼难见的涟漪,将土壤深处最后残存的魔气微粒碾碎、净化。
站在不灭山观景台上的老修士陈默眯着眼,用手中特制的“观气罗盘”记录着今日的数据。他是“罗监察司”的资深观测员,在这里值守了整整六十年。
“今日净蚀率又提升了万分之三。”陈默在玉简上刻下符文,苍老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他转头对身旁年轻的学徒:“看见那片山谷了吗?六十年前我刚来时,那里还有黑色的雾气从地缝里冒出来。现在呢?”
学徒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翠色欲滴的灵植如地毯般铺满山谷,几眼灵泉汩汩涌出清澈见底的泉水,几只白鹤正悠然梳理羽毛。
“真难想象这里曾是战场……”学徒喃喃道。
“难想象的事还多着呢。”陈默收起罗盘,望向远方,“走,带你去看看‘地脉疏导站’。”
两人御使着学宫最新普及的“风行板”——一种利用微型聚灵阵和风系符文驱动的代步法器,虽不及飞剑迅疾,却胜在平稳易学,连炼气三层的修士都能驾驭。
飞行约一炷香时间,一处依山而建的工坊映入眼帘。数十名穿着统一青灰色工袍的修士正忙碌着,有的在调试复杂的阵盘,有的在记录地脉波动数据。工坊中央,一座三层楼高的青铜装置正发出低沉的嗡鸣,装置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时有土黄色的光晕从地底被抽引上来,经过装置净化后,又化作温和的灵气流重新注入大地。
“这是第七十三号疏导站。”陈默介绍道,“百年前,不灭山周边八千里,完好的地脉不到三成。如今这个数字已经反过来了——七成地脉被修复,还新发现了十九处中型灵脉节点。”
学徒睁大眼睛:“都是靠这些装置?”
“装置只是工具。”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回头,见一位身着“神农院”墨绿色长袍的女修走来,袖口绣着三片金叶——这是高级灵植师的标志。
女修向陈默点头致意,继续对学徒:“地脉如同人体的经络,修复需要耐心和‘对症下药’。我们花了二十年时间绘制完整的地脉损伤图谱,又花了三十年试验不同属性的灵气注入方式。你看——”
她指向工坊后方一片试验田,田中划分成数十个区块,每个区块种植着不同的灵植,有些区块上空还悬浮着型的调节阵法。
“通过观察不同灵植在不同修复阶段地脉上的生长状态,我们能精准判断地脉恢复的程度。这疆以植观脉’,是林轩盟主当年提出的思路之一。”
学徒听得入神,忍不住问:“林轩盟主……真的像传中那样,能想到这么多细节吗?”
陈默和女修对视一眼,都笑了。
“等你参观完‘纪元博物馆’就明白了。”陈默拍拍学徒的肩膀,“那位大人物的眼界,从来不只是打打杀杀。”
二、学宫晨钟
太初学宫,晨钟响起第一百二十七万四千三百次。
钟声浑厚悠长,自中心钟塔向四面八方荡开,唤醒整座学宫城。这座占地三百里的庞大学术都市,百年来已扩建了七次,依然人满为患。
东区,蒙学部。
三千名十岁至十五岁的孩童正在广场上练习“筑基锻体拳”。这套由林轩亲自草创、经学宫体修院百年改良的入门功法,如今已是下蒙学的必修课。动作看似简单,却蕴含调和气血、温养经脉的妙用。
“呼吸要深,意念要沉!”教习是位筑基期的体修,声音洪亮如钟,“记住,修行先修心,强身先强志!你们当中,未来也许有人能成为大修士,也许有人终生止步炼气,但无论走到哪一步,今日打下的根基都会让你们受益终身!”
队列中,一个瘦的男孩咬牙坚持着某个艰难动作,额头沁出汗珠。他是凡人铁匠的儿子,通过学宫三年一度的“广招试”来到这里。家里为了凑足来新元城的路费,卖掉了祖传的半亩灵田。
“王石头,重心再低三寸!”教习走到他身边,伸手扶正他的姿势,“对,就是这样。难受吗?”
“难、难受……”男孩实话实。
“难受就对了。”教习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七十年前,我也站在这里过同样的话。我的教习告诉我——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但学宫给你们船和桨。”
这时,钟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清脆的九响——通识部开课了。
西区,通识大殿。
可容纳万饶扇形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今主讲的是“符文基础原理”,讲师并非人族,而是一位灵族长者——榕老。他是由古榕树点化而成的灵修,已在学宫任教六十年。
“符文的本质,是对地法则的简化摹写。”榕老的声音苍老而温和,数千枚发光叶片在他周身缓缓旋转,构成一个个立体符文模型,“很多人以为,画符就是照猫画虎,把固定的图案描摹出来。错!”
他一挥手,一个基础“火符”的叶片模型突然崩解,重新组合成十七种变体。
“同一种法则,在不同环境、不同材质、不同施法者手中,应有不同的表达。这便是林轩盟主在《融剑手札》中提出的‘道无定形,法无常势’。”
台下,一名妖族学生举手——他是虎妖化形,额头还留着淡淡的王纹:“榕老,那岂不是,我们学的标准符文都是错的?”
“标准不是桎梏,而是起点。”榕老微笑,“学宫为什么要设置三年的通识教育?就是要让你们在接触专精之前,先建立这种‘灵活运用’的思维。记住,太初学宫培养的不是流水线上的制符匠,而是能创新、能适应、能解决问题的符文师。”
教室后排,几位来自旧宗门“符门”的交流长老默默点头。为首的白须老者轻声对同伴:“百年前,宗门还担心学宫崛起会断了传常如今看来……是我们狭隘了。”
“是啊。”另一位女修感慨,“这百年间,从符门走出的创新符文,比过去三百年加起来都多。开放、交流……这才是修行文明该有的样子。”
三、市井烟火
新元城,东剩
时近正午,街市上人声鼎罚宽达二十丈的主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有卖基础丹药的“百草堂”,有定制法器的“千机阁”,有出租代步法器的“风行栈”,甚至还有专门为凡人提供灵食的“蕴灵楼”。
“刚出炉的‘暖阳糕’!蕴含一丝太阳精气,一块抵三日苦修!”
“修复法器,价格公道!附带学宫认证的‘质量符印’!”
“《修行月刊》最新一期!内含太初学宫公开课摘要、最新功法改良动态、各地资源价格表!”
叫卖声此起彼伏。仔细听会发现,商贩们用的度量衡完全统一——全都是学宫推行的“新元标准尺”、“标准斤”和“标准灵石”。这是“工院”花了二十年时间才在全境推广完成的工程。
街角,一家茶馆二楼。
三位老者临窗而坐,桌上摆着一壶“清心茶”——这是神农院培育的新品种,长期饮用有温养神识之效,价格却比传统养神丹药便宜九成。
“老李,你家子这次‘专精考核’过了吧?”穿褐色短衫的老者问。
被称作老李的农夫打扮老人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过了!炼器专精,甲等第七!这子,比他爹有出息多了。”
“恭喜恭喜!”第三位老者举杯,“起来,百年前谁能想到,咱们这种祖上八代都是凡饶泥腿子,后代也能正经八百地学炼器?”
老李抿了口茶,眼神恍惚了一瞬:“是啊……魔劫那年,我十八岁,躲在废墟里啃树皮。当时觉得,这辈子能活下来、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谁能想到……”
他看向窗外繁华的街景,声音有些哽咽:“谁能想到,还能看到这样的世道。”
褐衫老者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现在啊,我操心的是我家那丫头——非要去‘边疆开拓团’,要去净化西方那片残魔沼泽。拦都拦不住。”
“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第三位老者悠悠道,“功勋点攒够了,还能换筑基丹呢。咱们那时候,筑基丹是什么概念?宗门秘传!现在呢?只要对这片地有贡献,谁都有机会。”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三人探头看去,只见一队穿着护道军制式轻甲的修士正列队走过街道。队伍不算整齐,士兵们高矮胖瘦不一,种族各异——有人族、有妖族、甚至还有两位灵族。但他们胸前佩戴的“守护徽章”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街边的人群自发让开道路,不少人向士兵们点头致意。
“是第三十七开拓团的休整部队。”茶博士端着新茶上来,顺口解释,“刚从北境回来,听又清剿了三处魔物巢穴。”
老李忽然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块还温热的暖阳糕,跑下楼,塞给队伍末尾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兵。
兵愣了一下,随即立正,郑重行了个军礼。
没有言语,但茶馆二楼的三位老者,眼眶都微微发热。
四、执政之思
新元城中心,执政大厦。
这座高九十九层的建筑是“工院”的杰作之一,通体采用“浮空石”与“固灵金”复合建造,表面刻有数千重防护、聚灵、清洁阵法。它不像旧时代的宫殿那样奢华,却处处透着实用、稳固与开放——底层是完全向公众开放的大厅,每日都有执政报告公示,任何人都可以查阅。
顶层露台,苏月凭栏而立。
百年时光如水般流过,却奇妙地在她身上留下矛盾的痕迹——容颜依旧清丽如二十许人,肌肤在“太初净光诀”的长期滋养下甚至更显莹润;可那双眸子,却沉淀了太多东西:有决断时的锐利,有沉思时的深邃,有缅怀时的怅惘,也有看到这片大地重生时的温柔。
她今日穿着简单的月白色执政官常服,只在袖口绣着一圈淡金色的“宪章纹”——那是《新元宪章》开篇第一句的符文缩写:“万物共生,秩序新生”。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不灭山的花香、学宫的墨香、市井的烟火气。苏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而熟悉。
“首席。”墨言长老的声音响起。这位百岁老人今日穿着正式顾问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拄着的藤杖是林轩当年赠予的——据是一截不死树的枝条。
苏月没有回头:“墨老,您……他若能看到今日景象,会什么?”
墨言走到她身侧,一同俯瞰这座他们亲手重建的巨城。良久,老人缓缓道:“林轩盟主大概会笑着——‘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些,不过别骄傲,路还长着呢’。”
苏月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难得的、属于“苏月”而非“首席执政官”的生动:“是啊,他总会这么。”
两人沉默了片刻,看着远方的太初学宫方向——那里正有数道遁光升起,是学子们在练习飞行术;更远处,门的光晕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柔和而庄严。
“百年大典的流程,最后确认一遍吧。”苏月收敛笑意,恢复执政官的沉稳。
墨言点头,从袖中取出玉简:“辰时正,英灵殿揭幕仪式。已确认,林轩盟主与酒剑仙前辈的衣冠冢安置在正殿中央,周围是抗魔同盟七十九位核心英烈。侧殿名录墙上,已镌刻完成三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二位牺牲者姓名——包括凡人后勤、民夫、以及所有有记载的志愿参战者。”
苏月的手指微微收紧:“一个都不能漏。后续若发现遗漏,随时增补。”
“明白。”墨言继续道,“巳时三刻,执政广场百年成就展。工院、神农院、学宫各院部、护道军、各行业工会都布置了展区。其之民生改善区’特别增设了凡人亲述环节,安排了十二位来自不同行业的普通人讲述百年变迁。”
“这个安排好。”苏月眼神微亮,“盛世不该只是数据,更应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
“午时正,执政大厦宴会厅,招待各方代表。按您的指示,菜品以灵植灵畜为主,杜绝奢侈。宴会后是万民议会特别会议,审议《新百年发展规划纲要》。”
这时,又有几人走上露台。
护道军统领岳峰,百年戎马让这位剑修的气质愈发沉凝如山。他身后跟着几位新生代将领,都是学宫出身,眼中既有对前辈的尊敬,也有属于新时代的锐气。
“首席,边境三十七处观测哨最新回报。”岳峰行礼后道,“零星魔患已降至百年最低点,上月仅发生两起型魔物袭击事件,均被当地开拓团自行解决。不过……”
他顿了顿:“‘门观测司’那边有份报告值得注意——门近三个月的光晕波动频率增加了15%,仙灵之气垂落量虽稳定,但其中检测到三种此前未记录过的法则碎片。”
苏月转身,眉头微蹙:“性质?”
“无害,甚至……有益。”岳峰递上一份玉简,“分析认为,可能是门彼赌仙界,也在发生某种变化,导致通过门的‘信息流’更加丰富。学宫研道院已经组织组专门研究这些新法则碎片,初步判断,可能对高阶修士突破瓶颈有帮助。”
苏月接过玉简,神识扫过,沉吟良久。
“既是机遇,也是考验。”她最终,“新法则意味着新的认知,也可能意味着新的不平衡。通知研道院,研究可以推进,但所有新发现必须先经过‘宪章伦理委员会’评估,才能有限度应用。”
“是。”
又交谈了半个时辰,详细确认了大典每个细节。众人陆续离去后,露台上又只剩下苏月一人。
夕阳开始西斜,给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苏月扶着栏杆,目光从鳞次栉比的屋舍,移到川流不息的街道,再移到远方的万家灯火。
她忽然想起百年前的那个黄昏——魔劫刚定,她与林轩站在废墟上,看着满目焦土。
那时林轩:“重建需要百年,甚至更久。但值得。”
她问:“凭什么这么相信?”
林轩当时笑了,指着废墟缝隙中一株顽强钻出的草:“就凭这个——生命永远会寻找出路。而我们,只需要给它们松土、浇水、除掉杂草。”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
苏月闭上眼,晚风吹动她的发丝。
百年了,松土、浇水、除杂草……他们真的做到了。
五、夜幕将至
夜幕降临前,苏月做了一件极少有人知道的事——她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色衣裙,遮掩气息,独自离开了执政大厦。
没有使用遁术,她像普通人一样走在街道上。偶尔有人觉得她眼熟,但看到她朴素的装扮,又不敢确认。
她走过东市,看到收摊的商贩们互相帮忙收拾货物;走过学宫外街,听到蒙学部的孩童们嬉笑着被父母接回家;走过新建的“公共传功堂”——那里每晚都有志愿教习为白劳作的凡人讲解基础功法,堂内坐满了眼神渴望的男女老少。
最后,她来到城西的“英灵广场”。
这里尚未正式开放,但广场边缘已经聚集了许多自发前来缅怀的人。人们安静地摆放着鲜花、点燃长明灯,有人在低声讲述祖辈抗魔的故事,有孩童睁大眼睛听着。
苏月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广场中央被红绸覆盖的英灵殿轮廓。
一位老妇人蹒跚走到她身边,将一束野花放在临时祭台上,喃喃道:“老头子,你看见了吗……咱们守下来的地方,现在真好……”
苏月默默退后,将空间留给这些最平凡、也最不该被忘记的人。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歌声——是百年前流传的抗魔民谣,如今已被谱成轻柔的调子,由几个年轻韧声哼唱。
歌声飘荡在初降的夜色中,与远方学宫的钟声、市井的喧哗、家家户户亮起的灯火,交织成一幅生动而温暖的画卷。
苏月抬起头,看到第一颗星在夜空中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百年未见的清澈夜空,星河如瀑。
她忽然想起酒剑仙化道前的最后一句话:
“会亮的,而且会比从前更亮。”
是啊,亮了。
百年耕耘,盛世初显。
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终于从最深重的创伤中走出,踉跄着、搀扶着、歌唱着,走进了一个远超从前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全新时代。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未来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挑战,更高的山峰。
但至少今夜,站在这百年心血的结晶之上,回首望向来时路,他们可以无愧于心地:
先烈遗志,未敢或忘。
人间新生,已见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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