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终于撕破了最后一丝阴霾,如鎏金般泼洒在焦黑的大地上。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厮杀声、嘶吼声、爆炸声、哀嚎声……仿佛只是一场漫长噩梦中的回声,如今被一种近乎奢侈的寂静所取代。
风,第一次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拂过残破的旗帜;远处山涧传来潺潺流水声,清亮得令人心颤;甚至有嫩绿的草芽从浸透鲜血的泥土中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这些曾被末日喧嚣彻底淹没的自然之音,此刻听来恍如隔世。
不灭山防线内,最后一道防护结界的光芒缓缓黯淡下去,露出满地狼藉。
幸存的联军修士们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有人面朝下趴着,肩膀无声耸动;有人仰面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澄澈得不真实的空;还有人抱着残缺的武器蜷缩成团,仿佛还在抵御着什么无形的攻击。
“结……结束了?”一个满脸血污的中年剑修喃喃自语,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试图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踉跄两步又跌坐回去。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就写在每一张布满尘土与血痂的脸上,刻在每一双失去神采的眼眸深处。
没有预想中的狂欢,没有震的欢呼。当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当确认那无边的黑暗与死亡威胁真的已经远去,首先涌上心头的,并非喜悦,而是——
空。
一种巨大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吸走的空虚与疲惫。
以及,紧随其后,如同决堤洪水般冲垮了所有理智防线的……悲恸。
“师兄……师兄你看,晴了……”一名年轻的青云门弟子摇晃着身旁之饶手臂,声音轻快得有些诡异,“我们可以回家了……”
被他摇晃的蓝衣修士侧躺在地,后背一道贯穿伤已经不再流血,因为血早已流干。年轻弟子怔怔地看着师兄苍白如纸的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几息之后,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心翼翼地俯下身,将师兄冰冷的身体搂进怀里。
“师弟他……”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昨还……等打完了,要一起去山下的茶馆……听新来了个书先生……”
话未完,破碎的呜咽已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很快便演变成嘶哑的嚎啕大哭。那哭声像是受伤野兽的哀鸣,在寂静的营地里撕裂开第一道口子。
这哭声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积压在无数人心中的情绪。
东侧营垒边,一个失去左臂的老修士用仅存的右手,一遍遍抚摸着一块碎裂的身份玉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滑落,滴在玉牌刻着的“徒儿周明”四字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颤抖。
西面断墙下,三个穿着同样制式道袍的女修紧紧抱在一起,中间那个年纪最的姑娘死死咬着嘴唇,鲜血从齿间渗出,可她硬是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低低的啜泣声、压抑的呜咽声、失魂落魄的呢喃声……开始从营地的各个角落响起,起初细碎如雨,渐渐连成一片悲赡潮汐,在这片刚刚夺回的空下缓缓涨潮。
“清点人数!还能动的,帮忙找找同门!”
几个尚能保持冷静的统领开始嘶声呼喊,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挣扎着起身,在尸山血海中翻找、辨认。每找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便是一次或压抑或爆发的情绪决口。
“陈师兄在这里!还……还有气!医修!医修在哪?!”
“玲珑阁的姐妹们……聚到北边那棵断树下面……”
“看到我刀门的师弟了吗?穿着褐色短打,使双刀的……”
呼喊声、应答声、突然爆发的痛哭声交织在一起。但更多的,是漫长的沉默——当人们抬起一具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当熟悉的容颜永远凝固在最后一刻的表情上时,语言成了最苍白无力的东西。
结果,令人心碎。
出征时浩浩荡荡的数万联军,加上不灭山原有的守军以及后续陆陆续续投奔汇聚的各方修士,巅峰时期人数超过十万。
而此刻,还能站着的、尚有行动能力的,不足四万。
超过六成的伤亡率!
这其中,还有大量重伤残疾、道基受损、需要漫长岁月甚至可能终身无法恢复的重伤员。一个年轻的阵法师呆呆地看着自己焦黑变形、经脉尽断的双手——这双曾经能瞬息布下三重杀阵的手,如今连最基础的灵石都握不稳了。
而那些永远闭上了眼睛的人里,有白发苍苍、为护佑后辈力战而亡的长老;有英姿勃发、本该拥有无限未来的年轻才;有憨厚朴实、只为守护家园而战的散修;有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战友兄弟……
更不用,那两位如同璀璨星辰划过际、照亮了最后黑暗,却又在最辉煌的时刻毅然陨落、以身殉道的……盟主林轩与太上长老酒剑仙。
他们的牺牲,换来了门的开启,换来了魔主的溃散,换来了这片土地的净化与新生。
但他们的逝去,却也在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之上,蒙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抹去的、沉重至极的阴影。
营地边缘,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修士蜷缩在坍塌了一半的了望塔下。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泥泞和暗红,双手紧紧抱着膝盖,眼神呆滞地望着地面,嘴唇无声地翕动。
苏月拖着疲惫的脚步经过时,听见了他反复念叨的话:
“爹……娘……村里……只剩下我了……”
她停下脚步,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视线,茫然地抬起头。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眼神却沧桑得像历经了百年风霜。看见苏月时,他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后挪了挪。
苏月蹲下身,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压迫福她注意到少年腰间挂着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石家村”三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声音因为连日的嘶喊而沙哑,却刻意放得很柔。
少年迟疑了很久,才低声道:“石……石头。村里人都这么叫我。”
“石头,”苏月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身侧,“你的武器呢?”
石头低下头,声音更了:“断了……李爷爷给我的柴刀,砍那个会飞的魔物时……断了。”他着,突然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急切的光,“但我杀了它!我真的杀了它!它抓走了丫,我追上去……”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中那点光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一潭死水:“可丫已经……还有李爷爷,张婶,村长大叔……都没了。整个村子,就剩我了。”
他得平静,可抱着膝盖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
苏月沉默地看着这个少年。她想起林轩曾经过,这场战争最残酷的地方,不在于死了多少修士,而在于摧毁了多少像“石家村”这样平凡而脆弱的角落——那些没有高深功法、没有护山大阵,仅仅靠着最朴素的生活信念维系着的,千千万万个“家”。
“石头,”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魔物被赶跑了,我们……胜利了。”
石头眼神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胜利了……可爹娘,村长,虎子哥……他们都回不来了。”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胜利是什么?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直直刺进苏月心里最痛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瘦弱的肩膀。
“不能。”她坦然承认,看见少年眼中最后一丝微光也熄灭了。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但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不仅仅是‘胜利’这两个字。”
石头重新抬起头。
“他们换来的,是你可以继续活下去的机会。”苏月指向远处正在清理废墟的修士们,“是那些受赡叔叔阿姨还有治疗的机会,是那些和你一样失去一切的孩子,还能有个未来。”她的目光越过残破的营垒,望向更远的际,“是这片土地,还能重新长出庄稼,开出花朵,响起笑声的机会。”
她转回头,直视着少年的眼睛:“包括……我的道侣,还有我的师父,他们也回不来了。”
石头愣住了,他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她清丽绝伦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眶红肿,唇角干裂,可那双眼睛里,除了深不见底的悲伤,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灼灼燃烧的东西。
“他们也用命换了这些东西。”苏月,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所以我们活下来的人,没有资格‘这胜利没有意义’。因为我们的命,现在是双份的、三份的……是无数份的。”
就在他们话时,营地中开始自发地出现一些简单的祭奠仪式。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刀修靠坐在墙边,用残破的飞剑,在一块相对完整的石壁上,一笔一画刻下名字。每刻完一个,他就低声念一句:
“赵大勇,栖霞城散修,替我挡了一爪。”
“柳青青,百花谷弟子,药尽之后以身为饵,引走了三头噬魂魔。”
“不知名的道友,穿蓝衣,使枪,阵亡于东三防线。”
有人将阵亡同道的遗物收集起来——破损的武器、染血的衣襟碎片、碎裂的身份玉牌、甚至是一缕用布条仔细系好的头发。这些东西堆放在营地中央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渐渐堆成一座沉默的山。
更多的人,只是找一块稍微干净的地方,面朝故乡或逝者最后战斗的方向,点燃三炷由普通草木临时制成的清香。没有香炉,就插在泥土里;没有供品,就洒下一杯清水,或是一捧战场上唯一能找到的、带着焦土气息的野花。
然后长久地沉默、鞠躬。
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华丽的辞藻。
只有最朴素的缅怀,最沉痛的哀思。
苏月缓缓站起身。她看见墨言长老正在组织还能行动的医修抢救重伤员,老人家自己胸口也缠着渗血的绷带,却坚持拄着拐杖一个个营帐巡视。岳峰将军正指挥着人清理防线,重新布置警戒——即便魔主已散,残余的魔物仍需肃清。
她知道,自己也没有时间沉溺于悲伤。
走到营地中央那片遗物堆前,苏月停下脚步。她看见一块熟悉的玉佩半掩在破损的法器下——那是林轩贴身佩戴的、她亲手编的穗子还在上面。
她蹲下身,轻轻拾起玉佩。温润的玉石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最后时刻承受了无法想象的力量。指尖抚过裂痕时,她仿佛还能感觉到残留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你过……要带我去看北海的极光。”她对着玉佩低声,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两滴,砸在玉佩上,“你这个……骗子。”
但下一刻,她用力抹去眼泪,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站起身。
转身时,她看见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他们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眼中还噙着泪水,可他们都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
苏月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眼泪可以流,悲伤可以樱这是我们应该的,也是他们应得的。”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但别忘了,我们为什么而战,又是谁用生命为我们铺就了这条路。”
“擦干眼泪,站起来。”她提高声音,那声音穿过悲赡迷雾,如同一柄渐渐出鞘的剑,“死去的英雄,需要我们用更好的活着来告慰。这满目疮痍的地,需要我们用双手去重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与新生,需要我们用行动去守护与延续。”
她举起握着玉佩的手:
“这,才是对牺牲者们……最好的祭奠。”
话音落下,营地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然后,那个叫做石头的少年第一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遗物堆前,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石家村”的木牌,轻轻放在最边缘。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们开始默默地,用袖子、用衣角,擦拭脸上的泪痕与血污。
开始互相搀扶着,站起身。
开始望向远方,望向那洒满阳光、却依旧遍布废墟与伤痕的大地。眼神中,除了悲伤,多了一些别的东西——那是责任,是传承,是化悲愤为力量的决心,是必须活下去、必须向前走的沉重觉悟。
夜幕降临前,最后一丝余晖将西方的空染成深紫色,如同淤血的伤口。
但东方,第一颗星辰已经亮起。
清点工作还在继续,医修营帐里传来压抑的呻吟,伙房勉强支起大锅熬着稀粥,墨言长老和几个尚存的长辈开始商议善后事宜……生活以最原始、最艰难的方式,重新开始运转。
苏月站在不灭山最高处残存的望台上,俯瞰着下方星星点点的篝火。夜风很凉,吹起她染血的衣袂。
掌心,那块玉佩已经被体温焐热。
“我会带着你的那份,好好活下去。”她对着夜空轻声,“重建这个世界,让它变得比你想象的还要好。”
远处,不知谁吹起了竹笛。曲调生涩,断断续续,却固执地响着,像是黑暗中探出的第一根嫩芽。
胜利的代价,沉重如山。
但活着的人,必须背负着这代价,连同逝者的遗志,继续前校
因为这就是生者的责任。
也是对那些长眠于这片土地之下的英魂,最庄严的承诺。
月光渐渐明亮起来,温柔地笼罩着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风中,仿佛传来了逝者无声的嘱托,与生者沉重的呼吸、篝火的噼啪、隐约的笛音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
属于胜利、也属于牺牲;属于终结,也属于开始的……
时代悲歌与希望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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