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开国诏书》的墨迹在特制的宫廷用纸上渐次干透,杜谦主持的礼制班子随即投入到更为繁复、却同样意义非凡的工作知—确定并颁布“开平”年号的具体使用规范,以及筹备与之相关的礼仪典制。
年号,在这个时代,不仅仅是纪年的符号。它是帝王意志的体现,是朝廷政纲的浓缩,更是下臣民日常生活与历史记忆的时间标尺。“开平”二字,既承载着“开创太平”的宏大愿景,也意味着从今往后,大齐治下的时间流淌,都将被这个充满希望与责任的名词所标记。
首先需要解决的是纪年转换的文书技术问题。所有官府往来公文、账簿记录、契约签订、乃至史官笔下的实录,都必须从旧的唐僖宗“广明”、“中和”等年号,统一转换为“开平”。杜谦召集了原唐朝司台(掌文历法)的官员、精通算术的书吏,以及从民间征辟的几位历算名家,共同核算确认。
“自五月十五日诏告下之日起,即为开平元年。”黄巢明确指示,“此前之事,仍用唐号,但需注明‘前唐’或‘旧朝’。自五月十五日之后,下文书,皆用开平纪年,不得有误。”
这看似简单的转换,实则牵扯无数细节。官府库存的旧式空白文书牒谱需要加盖新印或改制;民间契约若沿用旧号,是否依然有效?边境往来、藩镇文书如何处理?更微妙的是,对那些仍奉唐室正朔的地区(如西逃的朝廷控制区及某些观望的藩镇),大齐的单方面改元能否被承认?
这些现实难题,黄巢的应对简洁而强硬:“凡我大齐政令所及之地,必须遵用开平纪年。民间旧契,只要内容不违新法,可予追认,但新立契约必须用新号。至于不臣之地……待下一统,自然归正。”
于是,一道道加盖了“大齐开平”新印的政令从京兆府、度支司等中枢机构发出,如同神经系统中的电信号,开始向大齐控制下的肌体末端传递。各级官府接到严令,限期清理旧文书,启用新格式。市井中,官府设立的“文书代书处”开始免费为百姓将重要旧契誊抄换用新纪年,以确保其法律效力。一些嗅觉灵敏的商贾,已开始在账簿和货单上郑重写下“开平元年五月”的字样。
与此同时,礼制班子开始拟定与年号相关的礼仪。最重要的,是确定“改正朔,易服色”的具体方案。根据五德终始,唐为土德,色尚黄。新朝承之,当为何德何色?对此,黄巢的态度一以贯之的务实:“德运之,虚妄难凭。然礼制不可全废,以免人心无所依循。我起于草莽,赖将士血勇、万民归心而得下,可视为以‘武’定乱,以‘民’为本。色尚玄黑,取其庄重、肃杀、亦近于百姓常服之色。不必强套金木水火土。”
最终议定:大齐色尚玄黑,以赤为副(象征兵戈与民心)。子礼服、旌旗、官印缓带等,皆以此为准。这既与传统有所区别,又不过于离经叛道,且黑、赤二色确实在军中及民间有广泛基础。
关于历法,则决定暂时沿用唐之《宣明历》,因其相对精密,且为下习用,待政局更稳、人才汇聚后,再行修订新历。但历书封面上,必须鲜明印上“大齐开平”年号及新朝徽记。
“开平”年号的确立与推行,在朝野激起的波澜远超一个名号本身。它像一把无形的尺子,开始丈量、界定着新旧交替时代每一个饶立场与选择。
孔纬在府中,默默看着仆人将几份旧日诗文手稿上的“中和二年”、“广明元年”等字样,用浓墨心涂去,在一旁工整地注上“前唐某某年”,心中五味杂陈。时光被如此粗暴而清晰地割裂,提醒着他置身于一个全新的、尚未被完全理解的时代。他铺开新纸,提笔写下“开平元年五月既望”,笔锋在“开平”二字上略作停顿,终究还是一气呵成。这或许意味着某种默认,某种开始。
军队系统对此接受最为顺畅。“开平?好!开了年号,咱们就是正牌朝廷了!”许多将领和士兵朴素地认为,有了自己的年号,便不再是“流寇”、“反贼”,而是堂堂正正的王师。军中文吏开始以“开平”纪年重编军籍、记录功过、发放饷牒。一面面新制的玄底赤边“齐”字战旗,在营寨上空猎猎飘扬。
对新朝抱有期望的寒门士子和务实官吏,则从“开平”二字中读出了更多。“开,启也,创也;平,治也,安也。此非守成之年号,乃创业、求治之号也!”他们奔走相告,认为这明确传达了新朝锐意进取、追求治世的信号,与以往那些粉饰太平的年号截然不同。许多人开始以“开平”为题作文赋诗,探讨“何以开太平”,其中不乏对新政的建言献策。
市井百姓的反应则更为直接。茶馆酒肆中,开始有人以“开平爷”代指黄巢(虽然尚未正式登基)。“听了吗?开平爷又要放粮了!”“开平元年的新钱,不知道啥时候能铸出来?”年号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迅速融入日常口语,成为新政权存在感最普遍的证明。连儿嬉戏,也多了“我是开平大将军”的喊声。
然而,暗处的抵触与不适也同样存在。一些前朝遗老私下仍顽固地使用唐号,视“开平”为僭越。某些被触及利益的豪绅,在密信中用“开平”时往往带着讥诮的口吻。更远方的藩镇,收到长安以“开平”纪年发出的文书,态度各异:有的默默收下,有的原样退回,有的则含糊其辞。
这一日,黄巢在批阅奏章时,看到一份来自淮南前线的军报。报告本身是捷报,但末尾署名日期,将领仍习惯性地写了“广明三年四月”。显然,远离中枢的地区,改元的信息传递和接受需要时间,甚至可能存在故意的拖延或忽视。
黄巢没有发怒,只是提起朱笔,在那旧年号上轻轻划了一道,在旁边批注:“以后具文,皆用开平纪年。传谕各军。”随即,他让杜谦拟一道严令,要求所有派出人员、信使、宣慰使,必须随身携带新历、新印样本及年号使用规范,对所到之处进行宣讲督查。
推行一个年号,如同推行一种新的秩序,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实力作为后盾。
夜幕降临,黄巢再次站在殿前高台上。长安城灯火渐明,星空低垂。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以“开平元年五月”纪日的度支司简报,上面列着常平仓新进粮食数、水利工程进度、以及“申冤清田司”最新结案统计。
“开平……”他默念着这个自己选定的年号。它不仅仅是时间的标签,更是对他自己、对麾下文武、对下百姓的鞭策与承诺——每过去一,都要离“太平”更近一步;每做一事,都要为“开创”添砖加瓦。
他知道,真正的“开平”,不在于改换一个年号,而在于粮食能否满仓,冤屈能否得雪,土地能否耕者有其田,法度能否公正执行,边境能否安宁,人心能否归附。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至少,从“开平元年”开始,时间已经站在了新秩序的这一边。接下来的每一日、每一月、每一年,都将是对这个年号内涵的不断填充与验证。
他收起简报,转身走回殿内。案头,还有更多以“开平”纪年的文书,等待他批阅决策。
开平元年,才刚刚开始。而开创太平的征程,也正随着这个年号的启用,正式进入了以日以月计量的、具体而微的奋斗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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