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控诉的浪潮在悲愤的顶点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满街沉重的寂静和无数双被泪水洗过、此刻灼灼望向审判台的眼睛。夕阳又下沉了一分，将那“公审巨恶，以正国法”的白色条幅染上一层悲壮的金红。
主审官看了一眼侧坐的黄巢，得到肯定的示意后，重新拿起那份早已拟好、却又在方才的血泪控诉中仿佛增添了千钧重量的判决文书。他站起身，走到审判台最前沿，两名副审杜谦与大理寺少卿分立左右。书吏将一份誊抄清晰、盖有京兆府与临时法司大印的判决副本，悬挂于证据架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肃——静——”
低沉而威严的喝令回荡。原本细微的啜泣声、议论声迅速平息。所有饶呼吸都屏住了，目光聚焦在那份即将决定五十三人命运、也昭示新朝法度究竟几何的文书上。
主审官深吸一口气，展开卷轴，声音洪亮如钟，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朱雀大街每一个角落：
“大齐京兆府并临时法司，奉补平均大将军令，会审韦氏、杜氏及其党羽侵夺田产、盘剥百姓、勾结官吏、戕害人命、囤积居奇、对抗新政一案，业经当庭质证、双方陈述、三司合议，现判决如下！”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瘫软在囚栏最前方的韦谅与刚刚被冷水泼醒、依旧魂不附体的杜琮。
“首犯韦谅，身为韦氏家主，纵容并指使族人、爪牙，巧取豪夺民田一千二百余亩，逼死七命，致残十一人；勾结胥吏，倒卖官仓赈粮三千石；于新朝既立之后，阴蓄私兵，暗通消息，图谋不轨。罪大恶极，法理难容！依《大齐暂律》‘侵夺害命’、‘贪墨国帑’、‘谋叛’诸条，数罪并罚，弄—斩立决！家产除留直系亲眷基本生计所需外，悉数抄没充公！”
“首犯杜琮，身为杜氏家主，主使强占民田九百余亩，逼死五命，致残九人；放印子钱盘剥致十七户家破人亡；贿赂官吏，颠倒黑白，遮掩命案；于新朝清查囤积时，隐匿粮帛，对抗政令。罪孽深重，地不容！依《大齐暂律》‘侵夺害命’、‘盘剥致破’、‘行贿枉法’、‘对抗朝命’诸条，数罪并罚，弄—斩立决！家产除留直系亲眷基本生计所需外，悉数抄没充公！”
“斩立决”三字再次落下，却已无先前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人群只是静静地听着，那沉默中蕴含着一种更深刻、更严肃的力量——那是见证了正义程序后，对法度本身的敬畏。
主审官继续宣读，一个个名字，一桩桩罪行，对应的刑罚——斩、绞、流、徒、杖、罚没——从他那沉稳而清晰的声音中流淌出来。
“从犯韦晟（韦谅之侄），参与夺田三起，亲手殴毙一人，判斩立决！”
“从犯杜陵（杜琮之弟），主管高利盘剥，逼死两人，判绞监候（待秋审）！”
“从犯赵五（杜府恶仆头目），行凶伤人致残多人，判斩立决！”
“从犯钱贵（韦府管事），贪污倒卖赈粮，判流三千里，家产抄没！”
“从犯孙胥（长安县原书吏），受贿篡改田契，判徒十年，杖一百！”
……
每念到一个名字，囚栏中便有人或瘫倒，或嚎哭，或面如死灰。而台下的人群中，与这个名字有血仇的苦主或亲属，则会发出一声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叹息或低泣。这不是狂欢，而是沉冤得雪后，那深入骨髓的悲凉与一丝虚脱般的解脱。
当二十八名判斩、绞者的姓名罪行宣读完毕，主审官顿了顿，提高了声音：
“以上二十八名首恶、主犯，罪证确凿，判决即日生效！已于一个时辰前，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明正典刑！”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人这才意识到，方才刑场方向的动静意味着什么。那些沾满血泪的名字，已经永远从世上消失。许多苦主再次失声痛哭，这次，是彻底的、再无牵挂的宣泄。
接着，是对剩余二十五名从犯的判决：七人流三千里，十年不得返；十一人徒五年至十年不等，并杖责、罚金；七人罪行较轻或悔过态度较好，判杖责、罚没部分家产、枷号示众三日。
所有判决，不仅列出刑罚，更具体明了抄没家产的范围、罚金的数额、流放的地点、枷号的时间地点。严谨、具体、无处遁形。
最后，主审官放下判决书卷轴，拿起另一份文书：
“除对案犯之惩处，兹对受害百姓之补偿、救济，裁定如下！”
这一部分，吸引了所有人，尤其是那些苦主的目光。
“一、凡经查实被韦杜二族非法强占之田产、房屋、店铺，一律归还原主。原主已故或无直系继承者，由官府收回，优先分予当地无地少地之佃农、流民。”
“二、凡被韦杜二族以高利贷等手段盘剥致破产者，凭有效借据、证言，经核实后，所欠本息一律勾销。已抵偿之财物，酌情追还或折价补偿。”
“三、凡因韦杜二族直接或间接侵害致死者，其家属每户发放抚恤粮二十石，钱二十贯。致残者，视伤残程度，发放抚恤粮五至十五石，钱五至十五贯。由抄没之家产中优先支取。”
“四、设立‘长安冤抑救济司’，专责登记、核查、落实所有与韦杜二族及其他豪强侵害相关之申告。凡有冤未申、有苦未诉者，皆可前往登记，官府必给回执，限期核查答复。”
一条条，一款款，不再是空洞的承诺，而是具体的、可执行的方案。许多苦主听着，麻木的脸上渐渐有了生气，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宣读完毕，主审官将两份文书郑重交给书吏存档，然后转向台下，朗声道：
“此判决，依据《大齐暂律》，综合人证、物证、案犯供述及情理公议而成。今日公诸于众，接受下人审视！凡有疑义，可依律申诉！然判决既下，即具法效，必须执行！此为新朝法度之始，亦为下公道之基！望尔等案犯，伏法认罪！望下百姓，共鉴此心！望后世来者，永记此训！”
他后退一步，与杜谦、大理寺少卿一同，向台下，也向这朗朗乾坤，躬身一揖。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数万人静静地站着，望着审判台上那深深躬下的三个身影，望着那份高悬的判决文书，望着侧坐不语却如定海神针般的黄巢，也望着边那最后一抹将逝的残阳。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又让人心潮澎湃的情绪，在人群中无声地弥漫开来。那不仅仅是沉冤得雪的欣慰，不仅仅是大仇得报的快意，更是一种朦胧的、却无比坚实的认知——在这里，在这新朝的阳光下，似乎真的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法度，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文字，而是可以触摸、可以信赖、可以为之生、为之死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黄巢此时终于缓缓起身。他没有话，只是默默地，向着台下那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也深深地、郑重地，揖了一礼。
这一礼，重于千言。
当他直起身，夕阳恰好完全沉入远山背后，最后一缕余晖扫过朱雀大街，照亮了审判台上墨迹未干的判决书，照亮了刑场方向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也照亮了无数百姓眼中那初生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夜幕降临，但长安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人无法入眠。
判决已下，公审落幕。
但一个以法度为基石的新时代，却在此刻，真正拉开了它沉重而光辉的序幕。宣判，不仅是对过去的清算，更是对未来的庄严承诺。这承诺能否兑现，将决定这个新生政权的命运，也决定着这片古老土地上，亿万生灵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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