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寅时刚过,色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朱雀大街上却已不是往常的寂静。一队队身着玄色戎装、臂缠红色“齐”字袖标的士兵,在军官低沉的口令声中,踏着整齐而轻捷的步伐,跑步进入预定位置。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安静,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甲叶碰撞的轻响,再无多余声响。
审判台在承门与朱雀门之间的宽阔街面上巍然矗立。三丈高的木台以粗大的原木搭建,外面蒙着深青色的布幔,台前悬挂着巨大的白色条幅,上书八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公审巨恶,以正国法”。台侧,两排高大的木架已经立起,上面悬挂着部分誊抄放大的关键证据——田契、借据、账目,白纸黑字,在初现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台前五十步,是坚固的木栅囚栏。五十三名案犯将被囚于其中,直面他们曾经欺压、如今要审判他们的万千民众。更前方,是绳索隔出的观审区,预留出数条通道。
长安城的百姓,比预想的来得更早。虽然官府告示辰时三刻才开始,但卯时未到,朱雀大街两侧的各坊门口,就已聚集了大量人群。他们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有的自带干粮和水,有的甚至搬来了板凳。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一片压抑的、嗡文议论声,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大街中央那座高台,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恐惧,有茫然,也有深藏的愤怒。
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洒在朱雀大街光滑如镜的石板路上,洒在高耸的审判台和肃立的军士身上,也洒在越聚越多、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群脸上。辰时初,人群开始按照衙役的引导,缓缓进入观审区。出乎意料地,秩序井然。没有人拥挤,没有人争抢,人们沉默地移动着,找到位置站定,继续等待。
辰时二刻,一队特殊的“观众”被引导至审判台左侧预留的区域。他们是李延等人费尽心力接来、保护起来的苦主和证人。一百二十七人,男女老少皆樱他们大多衣衫破旧,面容沧桑,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残疾或病容。站在整齐的军士和相对体面的市民之间,他们显得格外局促、瑟缩,眼神中除了悲苦,更多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他们真的被接到了这里?真的可以当众出那些冤屈?
杨老实被安排在第一排。他瞎掉的那只眼睛用一块脏布勉强遮着,瘸腿让他站立不稳,由旁边一个同样枯瘦的老汉搀扶着。他紧紧抱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他藏了多年的田契和判决文书。他的手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
辰时三刻,悠长低沉的号角声,从承门城楼上响起,三遍之后,余音在空旷的街之上回荡,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嘈杂。
“升——堂——”
随着一声拖长了音调的高喝,审判台后方帷幕掀开,三人鱼贯而出。主审官,那位原刑部老吏,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绯色旧官袍(无唐制纹饰),头戴黑色幞头,面容肃穆。左右副审,杜谦身着新制的深青色京兆尹官服,另一位大理寺少卿则是浅绯色。三人于台中央长案后落座。十余名书吏、衙役分列两侧。
紧接着,黄巢从另一侧帷幕后走出,未着甲胄,只是一身寻常的玄色棉袍。他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在审判台左侧早已设好的一张普通木椅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但很快平息。
“带——人——犯——”
更为沉重的号角声响起,伴随着车轮碾过石板的隆隆声和铁链拖地的刺耳哗啦声。人群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朱雀大街南端。
来了。
五十辆特制的囚车,每辆车囚一人,在前后各五十名骑兵和每车八名持戟甲士的严密押送下,缓缓驶来。囚车是露的粗木栅栏,里面的人犯皆身着白色囚衣,颈套木枷,手脚锁着铁链。他们大多低垂着头,不敢看两旁的人群,少数几个试图昂首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韦氏家主韦谅,杜氏家主杜琮,被分别囚于最前面的两辆囚车郑韦谅紧闭双目,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体却在微微颤抖。杜琮则面如死灰,眼神涣散,仿佛魂魄已失。
囚车沿着预留的通道,被直接押送到审判台前的木栅囚栏前。人犯被逐一带下囚车,押入栏郑铁链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当所有人犯就位,主审官拿起惊堂木,却没有立刻拍下。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双眼睛,朗声开口,声音经过特殊训练,洪亮而清晰地传开:
“今日于此朱雀街,设台公审,非为私仇,乃为公义!所审者,韦氏、杜氏及其党羽,五十三人。所据者,确凿之证,如山之铁!所告者,关中黎庶,血泪之诉!今,依《大齐暂律》,秉承理国法人情,公开审理,公开质证,公开判决!有冤者,可诉!有证者,可呈!有枉者,可辩!法度昭昭,日煌煌,现在——开审!”
“啪!”惊堂木终于落下,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每个饶心上。
开场白后,主审官示意书吏宣读韦杜二族主要罪状概要。一名声音洪亮的书吏上前,展开一卷长长的文书,开始高声诵读。从巧取豪夺田产,到重利盘剥百姓;从勾结官吏枉法,到草菅人命害命;从囤积居奇制造粮荒,到意图串联对抗新朝……一桩桩,一件件,虽然只是概要,但其中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情节,已让台下听众的脸色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粗重。
宣读完毕,主审官道:“以上罪状,皆有人证物证。现,传苦主证人,当庭陈述!”
第一个被唤上证人席的,就是杨老实。
两名衙役心地搀扶着他,一步步挪上审判台侧方的证人席。面对台下望不到边的人海,面对审判台上威严的官员,尤其是看到囚栏中那个曾让自己家破人亡的杜府管事(也在案犯之列),杨老实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几乎站立不住。
“老人家,”主审官的声音放缓了些,“莫怕。今日在此,你只管道出实情。新朝法度,为你做主。”
杨老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急促地喘气。搀扶他的衙役低声鼓励。囚栏中,那个杜府管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仿佛刺激了杨老实。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那只完好的独眼里,骤然爆发出积压了数年的、绝望而疯狂的光芒!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扯开一直紧紧抱着的蓝布包袱,将里面发黄的田契、借据、判决文书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出邻一句话,那声音干涩、嘶哑,却像刀子一样划破了空气:
“青大老爷——!民杨老实!要告杜府恶霸,夺我祖田,害我残疾,逼死我儿啊——!”
泪水,混着鼻涕,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滚滚而下。他不再结巴,不再恐惧,仿佛闸门打开,积郁了太久的血泪控诉,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而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已被打破。人群开始骚动,低低的抽泣声、压抑的怒骂声,从各处响起。无数的目光,燃烧着怒火,投向了囚栏中那些白色的身影。
朱雀大街上,一场对旧时代罪恶的总清算,一场对新朝法度的公开宣示,就这样,在五月初三的阳光下,拉开了它沉重而悲壮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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