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偏殿内的油灯再次点亮。黄巢埋首案前,堆积的文书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粮食调配、军情汇报、官吏任免、田亩清查……每一份都需要他审阅定夺,每一件都关系重大。白日里与孔纬等饶那番机锋交锋,此刻想来,不过是宏大乐章中一个微的插曲,真正的重头戏,是这些枯燥却沉甸甸的政务。
权力的滋味,在含元殿龙椅前是诱惑的眩晕,在太液池月色下是历史的沉思,而在这里,在偏殿昏黄的灯光下,在堆积如山的文牍中,它显露出最真实、也最磨饶面貌——是无休止的责任,是如履薄冰的抉择,是万千人生死系于一念的重量。
“大将军,该用晚膳了。”亲卫队长端着食盘进来,依旧是简单的胡饼、羊羹、两碟菜。
黄巢“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停下。他正在看一份来自渭南的急报。派去押运粮食的校尉回报:第一批两万石粮食已顺利起运,但沿途发现多处村庄被溃兵劫掠一空,村民流离,甚至有易子而食的惨剧发生。校尉请求拨发部分军粮沿途赈济,否则恐激起民变,亦影响运粮队伍安全。
他提起笔,在“准,酌量赈济,记录在案”后面停顿了一下,又加上:“着渭南、蓝田驻军,清剿溃兵,安定地方。首要护民,其次护粮。”
每一个字落下,都意味着粮食的消耗,军队的调动,可能的人员伤亡。而这一切决策,都基于数百里外几行文字的描述。对错?后果?只能依靠判断,承担风险。
刚批完这份,另一份来自杜谦的文书又呈了上来。是关于白日“招贤馆”首日情况的汇报。出乎意料,前来应征的寒门士子竟有三百余人,远超预期。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如何甄别?如何安置?初选由谁负责?通过者如何任用?俸禄从何而出?
杜谦在文末附上了几个建议方案,但每个方案都有利弊,都需要黄巢拍板。
黄巢揉了揉眉心。人才是根本,但吸纳人才需要制度,需要钱粮,更需要防止滥竽充数、结党营私。他想起了明代的科举与荐举之争,想起了北宋的恩荫泛滥。草创时期,不能太严苛阻塞贤路,也不能太宽松留下隐患。
他沉吟良久,批复道:“可暂由杜谦总领,李延、柳璨辅之,设‘经义’、‘策论’、‘实务’三科初试。通过者,量才试用,暂授流外官或衙署书吏,观其行,考其绩,三月后再定去留升黜。俸禄暂从京兆府公用钱中支取,待度支统一。”
这只是权宜之计。完备的选官制度、财政体系,都需要时间慢慢建立。而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晚膳已经凉了。黄巢匆匆吃了几口,门外又传来通报声:“大将军,林风将军有紧急军情禀报。”
“进来。”
林风大步走入,脸色凝重,甲胄上还带着夜露的气息。“大将军,赵石所部在清理西内苑时,发现一处隐秘地窖,内藏兵器铠甲数百副,制式不一,有官军装备,也有私铸之物。此外,还有书信若干,似与城中某些世家及……及城外某些势力有关联。”
黄巢眼神一凝:“书信内容?”
“多是密语暗号,尚在破译。但有一封相对直白,是写给原神策军一名都尉的,约定‘待城外信号,里应外合’。落款只有一个‘韦’字。”
韦?黄巢立刻想到了宣阳坊韦家,那个被强制收缴了囤粮的家族。果然不肯甘心。
“赵石将军已按图索骥,暗中控制了那名都尉及其手下数十人。正在分别审讯。”林风继续道,“另外,在清理过程中,与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遭遇,对方约二十余人,身手矫健,不似寻常溃兵或家丁,激战后击毙七人,俘虏三人,余者逃脱。俘虏正在严加审讯。”
内忧外患,从未停歇。明面上的抵抗刚被压制,暗地里的串联与阴谋又浮出水面。权力的另一面,是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威胁与背叛。
“告诉赵石,审讯要快,但要准。尤其是那个‘韦’字线索,务必深挖,但不可打草惊蛇。至于那些武装人员……”黄巢手指轻敲桌面,“很可能是某些世家蓄养的死士,或是外部势力派来的探子。让周琮加强四门及城墙巡查,特别是夜间。长安不能再乱。”
“是!”林风领命,又迟疑了一下,“大将军,还有一事……今日末将巡查军营,听到一些……一些议论。”
“。”
“有些老弟兄觉得……觉得入城之后,规矩太多,约束太严。不如以前打仗时痛快。还迎…还有对大将军不住宫殿、不坐龙椅,有些……不解,甚至觉得是……是怯懦。”林风得有些艰难。
黄巢沉默了。这是必然会出现的问题。从创业到守成,从打破旧秩序到建立新秩序,队伍的思维方式必须转变。但转变伴随着阵痛,会有人不理解,会有人怀念过去“大碗喝酒、大秤分金”的粗放日子,甚至会有人被权力和财富腐蚀。
“你怎么看?”他问林风。
林风挺直腰板:“末将以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皆可肆意妄为,与溃兵何异?又如何能得民心、治下?大将军所为,乃深谋远虑,是为大齐万年基业!”
黄巢看着他眼中坚定的神色,心中略感欣慰。林风能理解,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
“你去告诉将士们,”黄巢缓缓道,“打下,靠的是刀剑勇猛;治下,靠的是法度人心。我们为什么造反?是因为李唐无道,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如果我们进了长安,自己也变成那副样子,那我们的造反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换一拨人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约束,不是怯懦,是为了不变成我们曾经反对的人。简朴,不是无能,是为了记住我们来自哪里。那把龙椅空着,是为了提醒我们,权力不是用来享受的,是用来担责任的。”
“这些话,你要多和将士们讲,尤其是各级将校。若有实在想不通、忍不住的……”黄巢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允许他们带着应得的赏赐离开,我黄巢绝不强留,也绝不为难。但若留下,就必须遵守新朝的规!”
林风心头一震,肃然道:“末将明白!定将大将军之意传达全军!”
林风退下后,夜更深了。偏殿内只剩下黄巢一人,油灯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有几分孤独。
他拿起下一份文书,是李延整理的白日与孔纬等人谈话的详细记录。年轻人文笔不错,不仅记录了对话,还简略描绘了各饶神态语气,甚至加上了几句自己的评点,认为“大将军以民为本之论,直指要害,然收服士林之心,非一日之功”。
黄巢提笔,在李延的评点旁批注:“知易行难。士林之心,在乎道统与利益。空谈民本,无实惠于士,其心难附;徒予利益,无道义约束,其志易堕。二者需兼得,分寸尤难把握。”
写完,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油灯的光芒似乎又暗了一些,他拿起剪,剪去一截焦黑的灯芯,火苗重新旺了起来。
权力的重量,在这一刻具体而微。它是在粮食紧缺时批准赈济的决断,是在人才选拔时设定尺度的权衡,是在发现阴谋时雷霆处置的果决,也是在军心浮动时耐心解释的坚持。
它不浪漫,不辉煌,甚至有些琐碎和枯燥。但它真实地压在肩上,让人时刻不敢松懈。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黄巢没有休息,因为还有最后一份重要的文书需要他亲自起草——关于设立“察访司”的构想。这个机构将独立于现有官僚体系,直接对他负责,职能是监察官吏、探听民情、核实政策执行效果,甚至拥有一定的密奏和紧急处置权。
这是他从明代锦衣卫和都察院制度中得到的启发,但也深知这类机构极易沦为特务政治、党争工具。如何设定权限?如何选拔人员?如何防止其自身腐化?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敲。
权力需要监督,但监督权力本身,也可能成为新的权力怪兽。如何驯服它?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条原则:“察访司人员,必选寒门正直敢言之士,家世清白,严禁与朝中显贵、地方豪强联姻结交。”
第二条:“所察之事,必关国计民生、吏治贪廉、军纪法度。严禁刺探隐私、罗织罪名、干预正常政务司法。”
第三条:“察访结果,需有确凿证据,并允许被察者申辩。重大案件,需经多司复核,方可定案。”
……
一条条写下去,不知不觉,窗外透出了蒙蒙的青色。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透过窗棂,照在写满字迹的纸上,也照在黄巢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里。
权力的重量很沉,但他必须扛着。
因为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也是这个时代,等待被改变的方向。
他吹熄油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新的一,又将有无数新的挑战、新的抉择等待着他。
而他知道,自己只能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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