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时分,色未明,玄武门旁的偏殿内已是灯火通明。
黄巢坐在一张简陋的榆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李延昨日整理的记录、杜谦呈报的京兆府事务摘要、以及各军报送来的防务简报。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林风、周琮、赵石、杜谦、以及新被召来的几名文官将领,分坐两侧。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墨汁和晨露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沉重的、属于责任的压力。
“开始吧。”黄巢合上一份文书,“先最要紧的——粮食。”
杜谦率先起身:“禀大将军,昨日已在全城二十处设官粜点,斗米四十文,共售出粮食三千石。今晨各点前已排起长队,预计今日需求更大。按此计算,常平仓现存八万石粮,仅够支撑二十余日。”
“二十日……”黄巢手指轻敲桌面,“从渭南、蓝田等地征调的粮食何时能到?”
“最快也要十日。且数量有限,预计不超过两万石。”杜谦顿了顿,“此外,按大将军令,已开始登记城中囤粮大户。初步统计,能囤粮百石以上者,全城约八十余户,主要集中于东市附近的宣阳、平康、崇仁等坊。这些人……背景复杂,多有官宦亲眷或富商巨贾。”
黄巢抬眼:“有来申报的吗?”
“截至昨夜,只有七户前来登记,共报囤粮一千二百石。其余……”杜谦摇头,“大多观望,甚至有人暗中串联,似有抗拒之意。”
偏殿内气氛一凝。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新朝的第一道政令,就遇到霖方豪强的软抵抗。
“名单。”黄巢言简意赅。
杜谦呈上一份名录。黄巢扫了一眼,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宣阳坊韦谅,囤粮三百石,其兄是前户部侍郎韦昭度——随驾西逃了。平康坊杜琮,囤粮五百石,其父是已故宰相杜审权族侄。崇仁坊郑攸,囤粮八百石,荥阳郑氏旁支……”
他每念一个名字,殿内众饶心就沉一分。这些都是盘踞长安数十甚至上百年的世家大族,根深蒂固,关系网遍布朝野。动他们,就是动整个关中士族。
“大将军,”一名新被提拔的文官犹豫着开口,“是否……暂缓此令?先以怀柔之策,徐徐图之?眼下长安初定,若激起世家反弹,恐生变乱。”
黄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李延:“李延,你在西市记录民情,百姓现在最关心什么?”
李延起身,不假思索:“回大将军,学生所见所闻,百姓最关心的有三:一是粮食,能否吃饱;二是物价,能否买得起盐布;三是安全,夜里能否安睡。至于谁坐江山……只要能让百姓有口饭吃,便是好朝廷。”
“得好。”黄巢将那份名录往前一推,“百姓要吃饭,世家要囤粮。你们,我该顾哪头?”
无人应答。
“林风。”黄巢点名。
“末将在。”
“今日辰时,你带三百军士,持我手令,按这份名单逐一登门。”黄巢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他们:第一,立刻开仓,将所有囤粮运至常平仓,按市价给付钱帛;第二,具结保证今后守法经营,绝不囤积居奇;第三,家族主要成员三日内到京兆府登记,申明效忠新朝。”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凡抗拒不从者,以谋逆论处,家产充公,主犯斩首。凡暗中转移、藏匿粮食者,同罪。”
“得令!”林风肃然起身。
“周琮。”
“末将在!”
“你率二百军士,在东西两市及主要街口布防。若有骚动,即刻弹压。特别注意,防止有人煽动饥民抢粮,制造混乱。”
“明白!”
“赵石。”
“末将在!”
“全城戒严,各坊门加强巡查。凡有散布谣言、串联闹事者,一律拘捕。尤其注意那些世家大族的门客、仆役,若有人趁机作乱,格杀勿论。”
“遵命!”
一道道命令如铁锤般砸下,殿内众人神色各异,但无人敢有异议。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硬仗——新朝与旧势力之间的第一场正面交锋。
“杜谦。”黄巢最后看向这位京兆尹。
“下官在。”
“你坐镇京兆府,统筹调度。所有收缴的粮食,立刻补充到官粜点,务必保证今日各点供应充足。同时,张贴第二道安民告示:新朝立‘平籴法’,今后粮价由官府监管,凡敢哄抬物价者,严惩不贷。”
“是!”
会议结束,众人匆匆离去执行命令。偏殿内只剩下黄巢和李延。
“李延。”黄巢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此举是否太过严苛?”
李延沉默片刻,郑重道:“学生以为,乱世用重典,理所应当。然则……今日若严惩这八十余家,明日关中百族、下世家,必视大将军如仇寇。这条路,走起来会很艰难。”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吗?”黄巢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晨风吹入,带来远处坊间隐约的鸡鸣犬吠。
“学生愚钝。”
“因为我没有时间。”黄巢望着渐亮的色,“李唐积弊三百年,土地兼并、世家垄断、官吏腐败、民不聊生。若要徐徐图之,等我‘怀柔’完这些世家,关中的百姓早就饿死大半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我要建立的,不是一个换汤不换药的新王朝。我要打破的,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旧秩序。而打破秩序,必然流血——不是流百姓的血,就是流既得利益者的血。你选哪个?”
李延深吸一口气:“学生……明白了。”
“你去吧,跟着杜谦办事。多看,多记,也多想想——想想如果换做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你会怎么做。”
“学生告退。”
李延退出偏殿时,边已泛起鱼肚白。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内那个伏案书写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期待,也有隐约的忧虑。
这一,长安城注定不会平静。
辰时刚过,林风率领的三百铁甲军士便出现在宣阳坊韦府门前。朱漆大门紧闭,门楼上家丁探头张望,神色慌张。
“开门!奉大将军令,清查囤粮!”林风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门内传来一阵骚动,半晌,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战战兢兢地出来,作揖道:“这位将军……我家主人抱恙在身,不便见客。至于粮食……实在没有多少,都是自家口粮……”
林风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京兆府登记,韦府囤粮三百石。是你们自己开门,还是要我军士破门?”
管家脸色煞白,支吾着退回门内。片刻后,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韦谅——一个四十余岁、面色苍白的中年人,在几个家丁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看着门外森然的军士,强作镇定:“将军,韦某确实有些存粮,但都是历年积攒,以备不时之需,绝非囤积居奇。况且……我兄长远在蜀中侍奉子,韦家世代忠良,将军如此行事,恐伤人心啊。”
这话软中带硬,既撇清关系,又暗示朝中有人。
林风不为所动:“韦先生,我只问你三句话:一,开不开仓?二,交不交粮?三,具不具结?”
“这……”韦谅额头见汗,“可否容韦某与族中长老商议……”
“半炷香。”林风抽出腰间横刀,刀尖插在地上,“半炷香后,若无答复,我军便自行入府清点——那时,就不是交粮那么简单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韦府内隐约传来争吵声、哭泣声。半炷香将尽时,韦谅终于颓然摆手:“开仓……交粮……”
几乎在同一时间,类似的情景在长安各坊上演。有的世家屈服了,有的试图抵抗,但在军队的绝对武力面前,所有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至午时,第一批收缴的粮食——约五千石——已灾常平仓。杜谦立刻下令分拨各官粜点,排队买粮的百姓爆发出阵阵欢呼。
然而,暗流也在涌动。
平康坊杜府在被收缴粮食后,当夜便有数名门客悄然离府,不知所踪。崇仁坊郑攸在具结时,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更有一些中世家开始暗中串联,传递密信,内容无人知晓。
消息传到黄巢耳中时,他正在偏殿用晚膳——依旧是简单的胡饼和羊羹。
“知道了。”他听完禀报,只了三个字。
饭后,他召来赵石:“增派暗哨,监视那些世家的动向。特别是出城的人员,严加盘查,但有可疑,即刻扣押。”
“是!”
“另外,”黄巢想了想,“明日开始,在皇城东侧的务本坊设‘招贤馆’。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出身,皆可自荐。由杜谦、李延负责初选,报我定夺。”
“大将军是要……”
“打破世家垄断,从选拔人才开始。”黄巢淡淡道,“他们不是自诩诗书传家、门第清贵吗?那我就让下人看看,寒门子弟中,也有英才。”
夜色渐深,长安城再次沉寂下来。
黄巢没有休息,他走到庭院中,仰头望着满星斗。千年之前,未央宫中的汉武大帝是否也曾这样仰望星空,思索着他的帝国未来?
历史给了他机会,也给了他重担。
他是长安新的主人,但要做的不只是主宰这座城市,而是要改变这个时代运行的规则。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注定血流成河。
但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万千百姓期盼的眼睛,是战死沙场将士未竟的遗志,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改变历史的执念。
风吹过庭院,海棠花瓣簌簌飘落。
黄巢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粉白的颜色,在掌心显得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生机勃勃。
就像这个时代,脆弱而充满可能。
他握紧拳头,转身回到殿内。灯火下,又一批文书等待批阅,又一批决策等待做出。
新的主人,开始了他的统治。
而长安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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