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的指甲几乎要把笔记本封皮抠出个洞。
他盯着篱笆外那道鬼鬼祟祟的影子，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那二流子上个月刚偷过老黑屯三两只芦花鸡，这时候出现在共信会的场子边，准没好事。
陈！西头王婶的嗓门突然炸响，吓得他手一松，笔记本摔在雪地上。
王婶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缸沿沾着层黄澄澄的玉米糊糊：发啥愣呢？
刘教头今晚要考《联审流程》，你本子都不捡？
陈蹲下身捡本子，手指刚碰到封皮，忽然被什么硌了一下。
他掀开表层积雪，露出半截褪色的蓝布——是户人家的后窗，炕席底下好像压着个硬邦邦的东西。
联审员的本能让他鬼使神差伸手一摸，油纸窸窣响，竟摸出个巴掌大的本子！
这是......他借着月光翻开，第一页就写着腊月初三，李二柱用半瓶白酒换张寡妇家棉鞋一双，第二页腊月十五，赵老蔫拿一丈布票换周大娘家三斤玉米。
陈的手指开始发抖，本子越翻越快，三十多页纸页哗哗响，像有人在他耳朵边敲梆子——这哪是工分账？
分明是黑市交易！
投机倒把！他咬着牙把本子塞进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刘会计家跑。
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像条受了惊的蛇。
刘会计正就着煤油灯核对共信会的公账，听见砸门声手一抖，墨水瓶翻在账本上。
开门见是陈，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怀里还揣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脸白得跟灶台上的碱面似的：刘叔！
我在老李家炕席底下翻着这个！
您看！
刘会计的老花镜滑到鼻尖，看完第一行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这......这要报公社的！他攥着本子的手直打颤，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把皱纹照得像道深沟：可老李家那口子上个月咳得坐不起来，他媳妇抱着娃在雪地里跪了半宿求借粮......
那也不能违反政策！陈急得直搓手，棉手套上的线头都蹭掉了，上回县上通报的投机倒把分子，不就因为拿布票换粮被批斗了？
刘会计突然把本子往怀里一捂：别嚷嚷！他扯过件破棉袄裹住两人，压低声音：杨靖那娃点子多，咱找他拿主意！
杨靖正蹲在灶前给奶奶熬梨汤，听见院外的脚步声，掀开棉门帘就见刘会计和陈冻得鼻尖通红，一个怀里揣本子，一个攥着冻硬的棉手套。德厚叔，大冷的......他话没完，刘会计已经把油纸包塞过来：你看看这是个啥！
梨汤的甜香混着油纸的霉味钻进杨靖鼻子。
他翻开本子，第一行字就让他想起上辈子跑外卖时见过的地下交易单——都是些缺粮户拿布票、旧物换粮食，有余物的人家用闲货换急需品，价格比供销社公道三成。这哪是黑市？他用指甲敲了敲腊月廿三，王瘸子用半袋盐换孙寡妇两双棉袜那行字，这是活命剩
刘会计的眼睛突然亮了：你是......
您看交易时间。杨靖翻到最后一页，全在冬闲时候，农忙没人有闲工夫倒腾这个。
再看双方——李二柱家有半瓶酒，是他走亲戚带的；张寡妇会做鞋，冬没活计就攒材料。他合上本子，火盆里的炭块炸开个火星，上边查的是倒腾紧俏物资赚差价，可老百姓要的是我有你缺，换个活路
那咋办？陈急得直跺脚，要是公社下来查，咱们共信会脱不了干系！
管是要管，但不是封。杨靖摸出根铅笔在本子边缘画圈，咱们的共信法管公账，可管不了私换。
不管，就有人趁机哄抬；管严了，老百姓更难。他抬头时眼里闪着光，暗市明市
后半夜的火盆烧得正旺，杨靖的声音越越亮：在晒谷场设个便民交换角，每月初一、十五开放。
联审员现场登记交易，不收税，只备案。
要是发现有人拿假布票、缺斤少两，就列进信用观察名单，往后公账分红、借粮都得加个心眼。
这不成了官方认的黑市？张大山的大嗓门突然从门口炸响。
杨靖抬头，见他裹着羊皮袄站在月光里，胡子上结着冰碴子，我刚听信儿就赶来了！
要是上边追究......
不是认，是。杨靖把本子往桌上一扣，东西摆出来，价码写清楚，谁坑人，全屯都看得见。他转头看向王念慈，姑娘正捧着茶缸子暖手，发梢沾着点炉灰，念慈，妇女组能编个顺口溜不？
比如换米换布要登记，三日之内可反悔，欺人短斤罚双倍
王念慈眼睛一亮：明儿我找巧珍她们琢磨，保准比唱二人转还顺口！
一直没话的赵文书突然清了清嗓子：这法子......上边追究，能推给群众自治他搓了搓冻红的手，我在县上听风，现在正提倡因地制宜解决民生问题，你们这算摸着政策边儿了。
张大山的羊皮袄一声落在炕沿上：成！
明儿我带人扫晒谷场，再支两个草棚子挡雪！
便民交换角开市那，晒谷场的雪被扫得能照见人影。
杨靖穿着奶奶补的灰布衫，往登记桌上一坐，手里举着两块肥皂：头笔交易，肥皂换柴！王婶立刻挤过来：我家有半捆干柴，烧锅火旺着呢！
刘会计摸着下巴凑过来：我拿旧棉袄换三斤土豆——家里那口子嘴馋，就想吃土豆炖粉条。张大山更绝，把半瓶酒往桌上一放，用粉笔在纸上写换棉鞋（脚42码），惹得围观的媳妇们直捂嘴笑。
到中午，登记本上已经记了三十多笔。
李二柱用半瓶酒换了张寡妇的棉鞋，张寡妇又拿换得的钱买了两包红糖——她抱着娃来登记时，那不点儿正舔着糖纸，嘴角沾得跟朵红花似的。
叮——系统提示音在杨靖脑海里响起，他没急着看，只盯着窗外。
雪地上的脚印踩出条弯弯曲曲的道，从交换角延伸到各家各户，像条悄悄苏醒的血脉。
夜里，杨靖把那本黑市账重新用油纸包好，在封底盖了个印——十七屯共信会备案字第001号。
他递给站在门口的李二柱：往后换东西，到交换角登个记，省得让人闲话。
李二柱攥着本子直搓手：大侄子，我......
赶紧回家吧。杨靖拍了拍他肩膀，你媳妇该等急了。
雪还在下，杨靖关上门，就着月光看见系统提示：松江共信体系覆盖非正式经济，解锁民生弹性机制他刚要细瞧，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是张大山的大皮靴踩碎了雪壳子。
靖子！张大山的嗓门震得窗纸直颤，明儿你得跟我去东头老周家......
杨靖挑了挑眉，把系统面板暂时抛在脑后。
窗外的雪地里，新的脚印正叠着旧的，朝着更远的地方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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