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牛毛似的缠在窗棂上，杨靖扒着窗户看了会儿张大山跑远的背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炕沿——刚才王念慈留下的蓝布包还搁在桌上，最上面那张联络单的墨迹被潮气洇出淡淡晕染，像朵没开全的花。
他正想伸手去摸，系统面板突然弹出个红框：监测到跨屯物资流转受阻，触发支线任务雨夜信差，完成奖励：防水技术图纸x1。
得，这雨来得倒是时候。杨靖拍了拍面板，转身抄起墙角的蓑衣就要出门，刚掀开门帘就跟抱着搪瓷缸的张大山撞了个满怀。
张大山缸里的热粥泼了半襟，胡子上还沾着米粒：杨子！
我刚让狗剩子划舢板送分配表过河南岸，你这雨下得邪乎不邪乎？
他回来时那本子泡得跟浆糊似的！
杨靖盯着张大山怀里皱成一团的纸片子，纸页边缘还滴着浑水，最上面平安屯三个字的墨色都褪成了浅灰。
他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湿软的纸背，突然想起上辈子送外卖时，暴雨用塑料袋裹餐盒的法子。张叔，你别急。他把湿本子摊在火盆边，又转头冲里屋喊，念慈！
把咱上次从供销社换的防水油纸拿两张！
王念慈正蹲在灶前添柴火，闻言擦了擦手从柜顶摸出个铁皮盒，油纸展开时发出沙沙的脆响：早备着呢，上次你要防蘑菇酱漏罐子，多裁了半卷。她低头帮着把泡软的纸页一张张揭下来，指尖碰到杨靖手背时顿了顿，又迅速缩回，耳尖在火光里红得透亮。
刘会计这时候也拎着铜墨盒进来了，眼镜片上蒙着层水汽：我这儿有新调的防晕墨，加了明矶。他扶了扶眼镜，用狼毫在油纸背面画晾暗纹——是片稻穗缠着重叠的字，上次去县里学的防伪手艺，就等派上用场了。
张大山凑过来看，粗粝的手指轻轻划过暗纹：这玩意儿......能当戳使？
能当信。杨靖把重装好的本子往桌上一磕，纸页整整齐齐，边角的暗纹在油灯下泛着淡金，咱让这账本自己长腿。他摸出根红绳把本子捆好，又从系统空间里摸出盏竹骨纸灯笼——这是上次抽奖抽的聚光宝灯，是能防风防雨。今晚我把本子放渡口老石墩上，再点这灯笼照着。他冲王念慈挤挤眼，要是有人来拿......
要是有人来拿，就让他看完传给下家。王念慈突然接话，眼尾弯成月牙，我昨晚在妇女队听巧珍，老黑屯的李柱夜里总去江边摸鱼。她从兜里掏出半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阅毕传双河屯我让二丫用蜡板刻了，印了二十张。
杨靖愣了愣，突然笑出声：念慈同志，你这是早就算计好了？
谁算计谁啊。王念慈把纸条塞进他手里，转身去灶间端粥，奶奶你胃不好，趁热喝。
深夜的渡口比想象中冷，杨靖把灯笼挂在老槐树上，光晕在雨里晕成一团暖黄。
石墩上的账本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像块方方正正的琥珀。
他缩在蓑衣里等了会儿，正打算回屯，就听见江面上传来划桨声——是李柱的舢板，船帮还挂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
杨哥！李柱把船往岸边一靠，裤腿卷到膝盖，您大半夜在这儿干啥？他瞥见石墩上的本子，眼睛突然亮了，这是新的分配表？
我昨儿听我爹，双河屯的老周头为了两袋化肥跟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杨靖指了指纸条：看完传给双河屯，顺路在边角写个字。他拍了拍灯笼，这灯照着，本子淋不湿。
李柱把本子往怀里一揣，鲤鱼扑棱着溅了他一身水：得嘞！
我划快点，明儿亮准送到！船桨激起的水花里，他的声音飘过来，杨哥，我家灶房还留着半块烤红薯，您明儿来拿啊！
杨靖望着船消失在雨幕里，摸了摸兜里的系统面板——刚才了一声，显示跨屯传递节点激活。
他裹紧蓑衣往回走，路过打谷场时，听见墙根下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凑近一看，是三四个光脚的娃蹲在草垛边，最大的那个正举着个油布包：张庭长了，这是夜行账本，得像传鸡毛信似的！
啥是鸡毛信？不点儿揉了揉眼睛。
就是比命还金贵的东西！大点的娃把油布包往怀里一护，我爹，上次杨哥用账本给二狗子他爹讨回被偷的猪，比去公社告状还快！他突然看见杨靖，吓得蹦起来，油布包差点掉地上，杨......杨哥！
我们没偷！
张叔让我们守夜的！
杨靖蹲下来，摸了摸娃的头顶：张叔让你们守的？
娃用力点头，张叔崽子们眼睛尖，还要是账本少了一页，就罚我们去喂三猪！他从兜里掏出块烤玉米，给您吃，我奶奶烤的。
杨靖捏着玉米笑出了声，刚要话，远处传来张大山的吆喝：兔崽子们！
躲这儿偷懒呢？张大山举着马灯跑过来，看见杨靖愣了愣，又瞪向娃们，还不快把油布包给杨哥看看！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本《仲裁案例》，扉页上歪歪扭扭盖着好几个章子——老黑屯阅双河屯阅老李屯阅。
杨靖翻到最后一页，最下边用铅笔写着：孙有福代双河屯补签。
他手指顿了顿，抬头问：孙有福？
张大山挠了挠后脑勺：就双河屯那个被撤职的老会计，前儿夜里摸到我家，想跟账本学规矩他压低声音，我瞅着他怀里还揣着半本晒得发硬的旧账，边角都磨破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打谷场亮堂堂的。
杨靖望着石台上那七本账册，每本都盖着不同屯的阅讫章，最上面那张纸条的墨迹还新鲜：杨同志，我们自己传，比你们送得快。江面上传来桨声，一艘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个背微驼的中年人，怀里抱着一摞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本子。
杨同志。中年人声音哑哑的，我是双河屯的孙有福......他把布包捧过来，月光下，布包边角露出半截泛黄的纸页，我来......补课。
杨靖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布面上细密的针脚——像是用旧衣服改的，针脚歪歪扭扭，倒比新布更暖。
他抬头望江，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远处传来隐约的童谣声：信用本，夜行走，你传我，不丢手......
打谷场的灯笼突然晃了晃，孙有福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布包，又抬头看向杨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里头......有我以前记坏的账。
杨靖还没答话，系统面板又地响了。
他低头一看，新任务跳出来：全域信用网络成型度85%，解锁民心秤功能。他刚要戳开，就听见屯口传来脚步声——是王念慈举着个蓝布包跑过来，发梢还沾着夜露：奶奶你没喝热粥，让我给你送......她突然看见孙有福，脚步顿了顿，又笑起来，正好，这位同志，来喝碗粥吧？
孙有福的喉结动了动，手在布包上蹭了又蹭，终于慢慢解开布扣。
月光下，一摞本子整整齐齐躺在布里，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隐约能看见双河屯1958-1962的字样。
杨靖刚要伸手去翻，就听见孙有福轻声：这些......我想重新记。
远处传来雄鸡打鸣，快亮了。
杨靖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孙有福的手还按在布角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他突然想起王念慈昨晚留的联络单，最后那句今晚月色好，账本也想你，此刻倒像是应了景。
孙会计。杨靖拍了拍他的手背，咱从头记。
孙有福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松开手，布包滑进杨靖怀里。
晨雾里，王念慈端着粥碗走过来，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趁热喝，凉了胃要疼的。杨靖接过碗，抬眼看见张大山带着娃们往这边跑，刘会计扶着眼镜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铜墨海
江面上，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得账本上的十七屯共信暗纹闪闪发亮。
杨靖突然觉得，这账本哪里是纸做的，分明是十七屯的人心，叠起来，缝起来，又在雨夜里走了个来回——现在，它们正揣在他怀里，暖得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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