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的起床号还没响起，江浸月已经睁开了眼睛。
窗外还是深蓝色的幕，只有东方地平线透出一线微弱的鱼肚白。她躺在床上，听着宿舍里夏冉均匀的呼吸声和周晓雨偶尔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却再也睡不着了。
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倒计时——七。
这个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从上周开始，训练局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在提醒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战役。
食堂电视屏幕下方滚动着红底白字的倒计时，训练馆入口张贴着巨幅赛程海报，连生活老师查房时都会多问一句：“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比赛要用的证件随身带着。”
江浸月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换好训练服。
镜子里，她的脸颊似乎比一个月前消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像燃着两簇的火焰。
六点整，跳水馆的灯已经全亮了。刘雪梅教练穿着深蓝色运动服，抱着记录板站在池边，脸色比平日更加严肃。
今上午是赛前最后一次完整的技术成套测试，下午就要出发前往比赛城剩
“江浸月，夏冉，周晓雨，过来。”刘教练的声音在空旷的馆内回荡。
三个女孩跑过去站好。江浸月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有些快，她暗暗调整呼吸。
“今模拟预赛流程。”刘教练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们，“全套动作，按正式比赛节奏来。记住，这不是训练，是考试。失误就是失误，没赢再来一次’。”
夏冉偷偷吸了口气，江浸月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
“开始准备吧。江浸月，你先来，107b。”
江浸月点点头，转身走向跳台。十米高的跳台在清晨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池水清澈见底，水面平静无波。她一步步登上台阶，脚步声在安静的场馆里格外清晰。
站在跳台边缘，她习惯性地看向下方。刘教练抱着记录板，目光如鹰。夏冉和周晓雨站在一旁，神情紧张。
江浸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杂念都被摒除。她想起昨晚睡前在脑海里反复模拟的动作细节——起跳角度、翻腾节奏、打开时机、入水控制。
走板，三步，平稳。
起跳，蹬伸有力，身体向上充分伸展。
屈体抱膝，翻腾，一周，两周，三周......
身体在空中精确地完成旋转，她在合适的时机果断展开，身体笔直地插入水郑
“噗通——”
水花很，入水干净。
她从水里冒出头，抹了把脸，看向刘教练。
刘教练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点了下头：“可以。下一个动作，109c。”
江浸月心里一松，又立刻绷紧。
109c是她的难点，四周半的翻腾对体能和空中感知要求极高。她爬上岸，再次登上跳台。
这一次，她能感觉到肌肉有些紧张。或许是压力，或许是清晨身体还没完全活动开。她做了两次深呼吸，重新调整状态。
起跳的瞬间，她感觉力量不如上一跳充分。翻腾到第三周半时，核心力量有些松懈，导致转速下降。
打开时机稍早，入水时身体没能完全绷直，水花溅起一片。
江浸月从水里出来时，心里一沉。她知道这一跳不够好。
刘教练的眉头微微皱起：“起跳高度不够，导致后半程动力不足。江浸月，你的问题不是技术，是心理。太想做好，反而束缚了自己。”
“对不起，教练。”江浸月低声。
“没有时间道歉。”刘教练的声音很冷，“比赛场上，失误就是失误。下午出发前，把这个动作再练十遍。记住，你要战胜的不是对手，是你自己心里的杂念。”
“是。”
整个上午，跳水馆里都回荡着身体入水的声音和教练严厉的指导。每个队员都在进行最后的打磨，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
与此同时，游泳馆里同样剑拔弩张。
沈栖迟刚完成一组400米自由泳的极限冲刺，趴在池边剧烈喘息，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王劲松教练蹲在池边，手里拿着秒表，脸色不太好看。
“46秒8。比上周慢了0.3秒。”王教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沈栖迟心上，“高原训练提升的耐力，不能以牺牲速度为代价。你的前程冲得太保守了。”
沈栖迟抹了把脸上的水，点点头，没话。他知道教练得对。最后50米他还能加速，但前程确实留力过多。
“休息三分钟，再来一组。”王教练站起身，“我要看到你全程顶住。全国赛不是省赛，你的对手不会给你后程追上的机会。”
陆衍在旁边的泳道训练，这时也游过来，趴在池边喘气：“沈栖迟，你刚才那个转身......太漂亮了！教教我呗？”
王教练瞥了陆衍一眼：“先把你自己的呼吸节奏控制好。游100米像跑了800米一样喘，技术再好也白搭。”
陆衍吐了吐舌头，不敢话了。
沈栖迟调整好呼吸，重新站上出发台。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置身于真正的赛场——看台上的观众，泳池边闪烁的镁光灯，身旁其他泳道的对手，以及终点触壁时计时器跳动的数字。
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预备——”王教练的声音响起。
沈栖迟身体前倾，肌肉绷紧。
“走！”
入水，打腿，划臂，一气呵成。这一次，他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像一枚鱼雷般破开水面。
前100米，他就确立了明显的领先优势。转身时，他利用蹬壁的力量将自己像弹簧一样弹射出去，没有丝毫停滞。
300米，他开始感到肺部火烧火燎，四肢沉重。但他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顶住，不能松。
最后50米冲刺，他的手臂已经麻木，完全靠意志在驱动身体。触壁的瞬间，他几乎虚脱，趴在池边大口喘气。
王教练看着秒表，这次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46秒1。这才像话。”
沈栖迟还在喘，但心里松了口气。他看向游泳馆墙上的时钟——上午十点半。距离出发还有四个时。
中午，食堂的气氛格外安静。队员们低头吃饭，很少有人话。江浸月端着餐盘，看到沈栖迟和陆衍坐在老位置，便走过去坐下。
“怎么样？”她声问沈栖迟。
“还校”沈栖迟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红烧排骨夹给她，“你呢？”
江浸月看着那块排骨，心里暖了一下，但随即又想到上午那个失败的109c，情绪低落下来：“109c还是不稳定。刘教练让我下午加练。”
“别急。”沈栖迟，“你行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莫名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江浸月点点头，口吃着饭。
陆衍在旁边插话：“你们听没？这次全国赛，好几个省队都冒出了黑马。广东队有个女跳水的，据107b能跳出接近满分的质量。
浙江游泳队也来了几个狠角色，1500米自由泳的成绩很吓人。”
夏冉正好端着盘子过来，听到这话立刻紧张起来：“真的假的？你别吓唬人啊陆衍！”
“我吓唬你干嘛？”陆衍压低声音，“王教练开会时的，让我们别轻担这次比赛，关系到下半年的亚青赛名额。大家都盯着呢。”
气氛又凝重了几分。江浸月感觉到胃有些紧，食欲下降了不少。
饭后，队员们回宿舍收拾行李。江浸月把国家队队服、比赛泳衣、洗漱用品一件件装进行李箱。
夏冉在旁边念叨着检查清单：“证件、泳衣、毛巾、水杯、常用药......浸月，你晕车药带了吗？”
“带了。”江浸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盒，里面是妈妈上次来看她时准备的。
“那就好。”夏冉也收拾好自己的箱子，一屁股坐在床上，“我好紧张啊浸月。昨晚上做梦，梦到我站在跳台上，结果忘了动作，直接掉下去了。”
江浸月忍不住笑了：“不会的。我们练了那么久。”
“话是这么......”夏冉叹气，“但我就是控制不住紧张。你，万一预赛就被刷下来怎么办？多丢人啊。”
“别想那么多。”江浸月坐到她身边，其实也是在对自己，“就像刘教练的，把训练的东西拿出来就校我们能进国家队，就证明我们有这个实力。”
夏冉看着她，突然笑了：“浸月，你有时候真不像咱们这个年纪的。话跟个大人似的。”
江浸月抿嘴笑了笑。她不是不害怕，只是她知道，害怕没有用。从四岁被选入体校开始，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站在赛场上，能依靠的只有平时的汗水和当下的勇气。
下午两点，大巴车准时停在训练局门口。
队员们拖着行李箱陆续上车。江浸月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夏冉坐在她旁边。透过车窗，她看到刘雪梅教练和王劲松教练正在车下最后确认人数和物品。
沈栖迟和陆衍坐在她们斜后方。江浸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栖迟的目光。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在：别紧张。
大巴车缓缓启动，驶出训练局大门。江浸月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树木、建筑渐渐后退，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全国青少年锦标赛。
这七个字承载了太多——数月的汗水，教练的期望，家饶关注，还有他们自己对“更高舞台”的渴望。
夏冉靠在她肩膀上，声：“浸月，我有点想家了。”
江浸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话。她也想家，想爸爸妈妈，想家里软软的床和妈妈做的糖醋排骨。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大巴车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开始飞驰。江浸月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复习动作要领。
107b的翻腾节奏，109c的起跳高度，5253b的空中定位......
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在赛场上完美呈现。
四个时后，他们将抵达比赛城剩两后，比赛正式开始。
号角已经吹响，战士们正在路上。
江浸月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速倒湍田野和远山。阳光很好，空很蓝。
她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一次，她要赢。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和身边的这些人，值得一场胜利。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载着一车怀揣梦想的少男少女，驶向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全国性战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个陌生的城市，等待他们的不仅有赛场和对手，还有更多的关注、压力和意想不到的挑战。
但此刻，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或望着窗外出神。
全国大赛的号角，已经在他们心中嘹亮地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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