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闻珏脸上跳跃，映出他即使在昏睡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呼吸还算平稳，但那种彻底脱力后的沉睡，让人揪心。
“让他好好睡会吧。”苏曼因压低声音，用湿毛巾心擦拭闻珏脸上干涸的海盐和血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瓷器。
当她轻轻卷起他破烂的裤腿时，两人都沉默了——左腿外侧一道深可见肉的刮伤，边缘肿胀发红，显然是撞上礁石或船体碎片所致。
他竟能拖着这样的伤，完成之前所有繁重的工作。
江明萧默默从闻珏带回的那堆草药里挑出几片金缕梅叶子，在石头上捣碎，示意苏曼因敷上。
他自己则挪到火堆另一侧，拿起闻珏探路用的那根树枝，借着火光，开始用闻珏钥匙串上的刀费力地削尖一端。
“守夜需要武器，哪怕只是心理安慰。”他解释着，手指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但眼神专注。
苏曼因给闻珏敷好药，用相对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然后坐回原位，抱着膝盖看向黑沉沉的大海和更黑的丛林。
“那个脚印……你觉得是什么人？”
江明萧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丛林方向，火光在他眼中明灭。
“不清楚。可能是遇难者，像我们一样。也可能是……”他没完，但两人都想起了那些捕杀海豚的船只，以及那片海域复杂的局势。
“不管是什么，等闻珏醒了再。他需要休息，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时间在潮声和柴火噼啪声中缓慢流逝。
两人商量后，决定由相对状况好一些的江明萧值第一班，苏曼因抓紧时间休息，她头上的伤也需要恢复。
苏曼因起初不肯，但在江明萧的坚持下，终于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但手里紧紧握着一块边缘锋利的贝壳。
江明萧守着火堆，不断添加适量的柴火保持温暖。
他警惕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风声、浪声、夜行动物的窸窣声。
每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让他肌肉绷紧。
他的目光不时落在昏迷的岳铮和沉睡的闻珏身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后半夜，苏曼因准时醒来替换。
她看起来精神稍好，额头的布条下，伤口似乎不再渗血。
她催促江明萧休息，自己则拿起那根被削尖的树枝，坐在火光照亮的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
寂静的岛屿之夜并不平静。
远处林中传来不知名鸟类的怪异啼叫，近处沙滩上有蟹爬过的沙沙声。
某一刻，苏曼因似乎听到丛林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她立刻全身僵住，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良久，再无动静。
只有海风拂过树梢的呜咽。
蒙蒙亮时，闻珏在浑身酸痛和丝丝的寒意中醒来。
他猛地坐起，一阵眩晕袭来，差点又栽倒。
“慢点！”苏曼因赶紧扶住他，“你晕过去好几个时了。”
闻珏甩了甩头，第一时间看向岳铮和江明萧。
岳铮仍然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江明萧靠在一边浅眠，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均匀。
“我睡了多久？有什么情况？”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四五个时。一切正常，除了……”苏曼因犹豫了一下，“半夜林子里好像有点动静，但可能只是动物。”
闻珏眼神一凝，看向丛林。
晨光熹微，给墨绿色的树冠镶上金边，看起来宁静而普通。
他动了动腿，伤口的疼痛让他吸了口冷气，这才注意到自己被包扎好的腿。
“谢谢。”他低声，试图站起来，却被苏曼因按住。
“你先别动，吃点东西。”她递过来半个椰子和一枚烤熟的鸟蛋，是昨晚特意留下的。
“你的腿伤不轻，发烧了吗？”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闻珏偏头躲过，自己摸了摸：“没事，低烧而已。我们必须尽快确定岛上的情况，寻找稳定的水源和更安全的营地，还要想办法发出求救信号。”
他快速吃掉食物，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曼因，你留在这里照顾岳铮和明萧。我再去昨发现脚印的地方仔细看看，顺便探索一下这个岛的地形。”
“你一个人？不行！”苏曼因立刻反对，“你的腿……”
“就是探路，不深入。我会沿途留下标记，中午之前一定回来。”闻珏的语气不容置疑。
“如果我们对这座岛一无所知，才是最大的危险。而且……”他看了一眼岳铮，“他的伤口需要更好的环境和可能存在的药品。如果岛上真有别人，未必是坏事。”
苏曼因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就像以前每一次野外考察一样。
她只能帮他重新包扎腿上的伤口，把削尖的树枝递给他，又往他口袋里塞了几片椰肉。
“心。有任何不对，立刻回来。”
闻珏点点头，拄着树枝，步伐坚定地再次走向丛林。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幕，海岛露出了更清晰的面貌。
植被茂密，空气湿热，带着浓重的植物腐殖质气息和海洋的咸腥。
他沿着昨的记忆，谨慎地向溪流方向前进。
腿上的伤每一步都带来刺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他必须弄清楚那个脚印的真相。
再次来到溪边，晨光照耀下，溪水更加清澈。
他先伏下身喝了几口，清凉的淡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烧福
然后，他跨过溪流，蹲在那半个脚印旁。
今光线更好，他看得更仔细。
鞋印纹理清晰，是常见的登山鞋底花纹，大约43码。
边缘相对清晰，没有被雨水完全冲刷模糊，明留下时间不会超过三四。
他沿着可能的来去方向仔细搜寻，在不远处的软泥上又发现了半个，方向是指向岛屿内陆更高处。
他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
岛屿中央似乎有一座不高的丘陵，被浓密的树林覆盖。
那道树上的刻痕，也在那个方向。
闻珏的心跳加速。
他犹豫了几秒，是继续追踪，还是按原计划只做初步探查就返回？
不行，他必须知道潜在的风险是什么。
他折断一节树枝，在刻痕树上做了个指向营地的箭头标记，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缓慢而警惕地前进。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成斑驳的光点。
他尽量放轻脚步，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音，眼睛扫视着地面和周围树木。
除了鸟鸣和虫叫，似乎一切正常。
走了大约半时，地势开始升高。
他发现自己正在爬上一道缓坡。突然，他停了下来。
前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压扁的金属罐头盒，标签已被撕掉，但样式不像国内常见品牌、一团揉皱的防水油布，还迎…几个烟头。
闻珏蹲下身，用树枝拨弄。
烟头的过滤嘴样式也很陌生。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不是普通遇难者或渔民会留下的痕迹，更显得有目的性和……隐蔽性。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是丘陵的半腰，透过树木间隙，可以隐约看到远处的大海和更远处模糊的海平线。
这是一个然的观察点。
一个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他不再犹豫，转身准备沿原路返回。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似乎瞥到更高处的树丛后，有某种非自然的反光一闪而逝。
闻珏蹙眉，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继续观察情况。
那是什么？望远镜？镜头？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腿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刻的脆弱。
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继续完成转身的动作，仿佛只是看够了风景准备离开。
他甚至随手捡起脚边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假装感兴趣地看了看。
然后，他开始往回走。
步伐不快不慢，没有惊慌失措的迹象，但每一步都计算着距离和掩护。
他刻意选择了有树木遮挡的路线，让身体尽可能不长时间暴露在开阔地带。
这一次，他选择了一条与来时略有不同的路线，绕了一个弯，尽量利用地形和植被隐藏自己的踪迹。
每走一段，他都会停下片刻，假装休息或观察植物，实则倾听身后的动静。
当他气喘吁吁、脸色更加苍白地出现在岩壁下时，苏曼因立刻站了起来，江明萧也醒了，两人都从他脸上读出了不对劲。
“怎么了？”苏曼因急问。
闻珏喘息着，靠坐在岩壁上，先猛喝了几口水，才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将自己的发现了出来：清晰的近期脚印、陌生品牌的罐头和烟头、高处的观察位置，以及最后那可疑的反光。
“这不是简单的遇难者或者渔民。”江明萧的声音沉了下来，“更像是……有目的驻扎或者隐藏。”
“会是那些人吗？”苏曼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些捕海豚的……他们还有同伙在这附近？”
“不知道。”闻珏摇头，眼神锐利，“但无论他们是谁，在这个敏感的海域，出现在这座无群上的目的绝不会简单。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依旧昏迷的岳铮，又看了看虚弱的江明萧和苏曼因，最后望向苍茫的大海和空。
“但在那之前，”他声音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我们得先想办法，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我们在这里——无论岛上藏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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