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浅层，那么深层会在哪里？』
芙蕾尔的目光越过那些虚假的幻象，锁定在风景断裂处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漆黑深渊。那里不是夜晚，而是纯粹的空洞，连光线都无法逃逸。
如果不是向远延伸，那就是向内深入。
她走到断崖边缘，拔出腰间的匕首，深吸一口气，手臂猛然发力，将匕首掷向那片虚无。
银光划破空气，没入了黑暗的深渊。
并没有传来坠落的回响，那柄匕首在接触到黑暗的瞬间，并没有坠落，而是像是被某种力量捕获，瞬间化作无数道被无限拉长的残影，如同被拉扯的面团，眨眼间消失在视野尽头。
『什么？！』
芙蕾尔瞳孔微缩，但随即，一抹决然浮现在她的眼底。
『不过，这证明了那里确实不是单纯的悬崖……值得一试！』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些虚幻却温暖的伙伴身影，而是转过身，对着那看似无尽的深渊，迈出了那一步。
坠落腑…
坠落感？
坠入深渊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一脚踏空的感觉，反倒更像是在某种规则怪异的几何体表面行走，脚下的引力方向突兀地发生了九十度的偏转。当双脚重新踏实，世界已然颠倒。
回头望去，方才所在的表层空间像是一幅被抽干了水分的油画，迅速干瘪、压平，化作一张毫无厚度的二维薄纸。紧接着，那张薄纸上的色彩开始崩解，混乱地搅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色块，向着视线的尽头急速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这里没有空，没有大地，只有无尽延伸的灰暗回廊。空气粘稠且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尘封已久的铁锈，那是属于含怨亡者的，纯粹恶意的味道。
似乎是在印证这一点，阴影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芙蕾尔握紧匕首，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在黑暗中蠕动的身影逐渐清晰——是北境强盗团那些面目可憎的哥布林，是旅途中袭击过他们的野兽，还有那些仅仅因为饥饿而被四人捕猎的野生动物。
它们原本在阴影中张牙舞爪，试图宣泄积压已久的怨气。然而，当那双泛着幽光的绿色眼眸扫视过来时，所有的怨毒瞬间凝固。
它们记得这把匕首切开喉管的冰冷，记得生命流逝时眼前这个女仆所展现出的那对他们而言压倒性的强大。对于强者的畏惧远超死后的憎恨，这些弱的亡魂霎时发出了一声声凄厉的尖叫，争先恐后地向着黑暗的边缘逃窜，像是遇见列的鼠群，根本不敢阻挡她的道路。
芙蕾尔愣了一下，而后便再无半分停顿，穿过了那些溃散的灵体。
……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空气变得愈发沉重，逃窜的身影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喘息和利爪抓挠地面的刺耳声响。
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猩红或幽绿的眼睛。那是具备了一定实力的魔物亡魂，它们不再像那些杂兵一样只会逃跑，而是伏低了身子，喉咙里滚动着贪婪与仇恨的低吼。它们在评估，在等待，在寻找撕碎眼前这个入侵者的机会。
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狼亡灵终于按捺不住，它后腿猛蹬，带着一阵腥风从侧面扑来，尖锐的獠牙直指芙蕾尔的咽喉。
芙蕾尔甚至没有转头，身体本能地向左侧一闪，手中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银线。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灵体被撕裂的闷响。
那头黑狼在半空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庞大的身躯瞬间崩解成无数灰黑色的烟尘，消散在虚空郑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前方的黑暗更加浓稠，如同实质般的憎恨正从那个方向源源不断地涌来。越是靠近那个核心，潜伏的亡灵就越是强大，它们眼中的恶意不再掩饰，取而代之的是想要将她的精神彻底撕碎、吞噬的仇恨与疯狂。
然而，越发浓郁的恶意反倒成了最鲜明的路标，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指引着亡者之巢的方位。芙蕾尔收割邻一批攻来的亡魂，眼中死死盯着更多亡魂涌来的方向。
（绝对不会错的，巢穴需要护卫，因此离巢穴越近，这股恨意就应该越明显！这就是正确的方向！）
然而，这片纯黑的空间内部没有任何参照物，一旦陷入混战，很容易在激烈的交锋中迷失方向，最终困死在这片虚无之郑
好在这里是精神构建的世界，只要意志尚存，武器便无穷无尽。
芙蕾尔手腕翻转，数柄飞刀破空而出。它们没有射向扑来的亡灵，而是呈锥形钉入漆黑的地面，银色的刀柄在幽暗中闪烁，连成一条指示方位的虚线。
更多的亡灵嘶吼着扑了上来。以往见血封喉的毒剂此刻毫无用武之地，只能依靠最纯粹的利刃去撕裂灵体。虽然单个亡灵不堪一击，但它们数量惊人，如同黑色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芙蕾尔不得不频繁变换身位，原本笔直的行进路线在围攻下变得曲折，只能狼狈地在且战且退中不断投掷飞刀修正方位。
不过，随着战斗的持续，预想中，或者归凪姐此前描述的那种举步维艰的死局并未出现。
并非每一个倒在四人手下或者对四人有恨意的亡魂都被牵引至此。况且这一路走来，真正称得上死敌的魔物，也不过是北境废矿中的强盗团和寒帆港那一夜的袭击者。至于其他的，大多只是些凭着本能憎恨生者的孤魂野鬼。
当这些游荡的灵体发现眼前的猎物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甚至反过来将它们撕碎时，那种源自本能的畏惧便压倒了嗜血的冲动。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开始松动，那些并没有深仇大恨的亡灵纷纷退散，重新隐入黑暗。
视野逐渐开阔，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散了许多。芙蕾尔垂下持刀的手，微微调整着呼吸，紧绷的神经终于能稍作喘息。
……
随着最后一只斯库拉与最后一只海栖种的亡魂化作黑烟消散，视野中再无阻碍。
这太过顺利了。
芙蕾尔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反而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那股指引方向的恶意如同实质般越发浓稠，这意味着并没有走错路。可既然正在接近那个吸引一切亡灵的“巢穴”，作为守卫的亡灵理应更加密集才对。
可实际状况却恰恰相反，向着恶意之源一路走去，视野中竟再也没有出现半只魔物或魔兽的灵魂，现在的状况，简直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片空间里缺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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