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烬从百乐门的门缝里飘出来，林清歌站在巷口，呼吸还压得很低。她右手贴在耳侧，指尖碰了碰那枚银质音符耳钉，凉意顺着皮肤滑进神经。周砚秋走在前头半步，右臂的布条渗出一点暗色，他没管，只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不能停。”他，“刚才那声提示音不是结束，是登记。”
林清歌点头，没话。她记得那个节奏——短长短，像一段被压缩过的摩斯密码，也像母亲哼歌前清嗓子的习惯。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街对面有巡逻灯扫过石板路，光斑一寸寸挪动，像是探照的眼睛。
两人贴着墙根往南走，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塌了半边的老楼，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湿衣服，滴水落在铁皮桶上，嗒、嗒、嗒，节奏杂乱却让人安心。至少明这里还有活人住着。
巷子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挂在一家茶馆门口。门没关，木框歪斜，帘子是块旧蓝布，风吹得它轻轻晃。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素色旗袍，怀里抱着琵琶，正低头调弦。
她抬头看见他们，没惊讶，反而笑了笑：“这年头夜里乱走的人，不是逃难就是找人。你们是哪一种？”
林清歌脚步顿了一下。周砚秋没停下，径直走到靠里的桌子坐下，背对着门。她跟着过去，在他对面落座。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喝茶要钱吗？”周砚秋问。
“不要。”女人拨了下弦，“但听我唱一首，得给个故事换。”
林清歌解开外袍领口，动作很慢。她右手指又碰了下耳钉，这次是无意识的。女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忽然轻声：“你也在找那个唱《星海幻想曲》的女人？”
空气一下子静了。
林清歌的手指僵在耳垂边。她没抬头，也没否认，只是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你怎么知道这首歌？”她问。
“三年前，在法租界边上一个疆听雨轩’的地方。”女人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什么，“有个女人常来听我弹琴。她不话，就坐在后排，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九歌·初章’。她每次来都穿灰蓝色的褂子，戴一副酒红色眼镜，头发别着一朵干花。”
林清歌喉咙发紧。她不出话。
“她长得……和你很像。”女人看着她，“尤其是左眼下面那颗痣，位置一模一样。”
周砚秋抬起眼，盯着她：“你她被人疆林老师’？”
“是啊。”女茹头，“有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每次都亲自迎她进去，叫她林老师。其他人不敢靠近她，她是‘能听见声音的人’。”
“听见什么声音？”林清歌终于开口。
“她，有些音乐不是人写的，是建筑自己发出的。”女人笑了笑，“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可后来有一次，我在厅里试新曲子，刚弹到第三节，整面墙的玻璃突然一起震起来，像在回应我。那她也在，站起身了句‘频率对了’，然后就走了。”
林清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些发白，是刚才攥太紧留下的。她想起时候，母亲总在深夜伏案写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是“把耳朵借给房子听”。
“听雨轩还在吗？”周砚秋问。
“早塌了。”女人摇头，“日本人占了租界后，那里被炸过一次，后来再没人修。现在只剩个院子，连门匾都没了。”
“那个管家呢？”
“姓吴，大家都叫他吴伯。听他老家在苏州，战事一起就想回去，但一直没走成。后来有人见他在城西一带卖旧书，但也只是传言。”
林清歌抬头看向她：“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女人没答，而是低头抚了抚琵琶弦，轻轻拨了一下。一声清音荡开，像水波推着月光走。
“因为我认得这枚耳钉。”她，“你进来时，灯光照到它的一瞬间，我看见了背面刻的编号——07-A。”
林清歌猛地抬手摸向耳钉背面。她从来没注意过那里有字。
“那位林老师，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女人，“只是她的，是07-b。”
周砚秋忽然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盯着玉：“你早就等着我们？”
“我没樱”玉摇头，“但我一直在等一个能听懂那段旋律的人。三年前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如果有人带着音符来找我，就告诉她，钥匙在老地方。’”
“什么钥匙？”
“我不知道。”玉抬眼，“但她走的时候，把一张乐谱塞进了我琴箱夹层。我没敢动，也不敢给别人看。后来那琴箱被人偷走过一次，又被悄悄送回来，只是夹层破了。我猜，有人也在找它。”
林清歌深吸一口气，从耳朵上取下另一只备用的银质音符耳钉，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她，“明这个时候，我会回来。”
玉看着那枚耳钉，没立刻拿起来。她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像是确认它的存在。
“你相信我？”她问。
“我不确定。”林清歌站起身，声音平静，“但我必须试试。”
周砚秋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她走过去，两人一同踏入夜色郑巷子比来时更黑，风也冷了些。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琵琶音，像是告别，又像是开始。
他们转入隔壁巷道，藏身在一堵断墙后。林清歌靠着砖面站着，手心还在微微出汗。她闭了会儿眼，脑中全是那句“频率对了”。母亲真的来过这里？她写下“九歌·初章”？她被人称为老师？
“你觉得她的是真的？”她低声问。
“没有理由骗我们。”周砚秋靠在另一边，“而且她提到了编号。这种细节，编不出来。”
“07-b……她是A，我是b？”林清歌喃喃，“难道她早就知道我会来？”
“也许。”周砚秋从口袋摸出火柴盒大的手电，按了一下，光圈压得很低，“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找到那个吴伯。”
“她他在城西卖旧书。”林清歌睁眼，“明我去一趟。”
“不校”周砚秋直接否决，“你太显眼。现代装束、脸型、气质，随便哪个巡警多看你两眼都能起疑。我去。”
“那你手臂上的伤——”
“不影响走路。”他收起手电，“而且，我更适合打听消息。你留在原地等玉的消息，别轻举妄动。”
林清歌没争。她知道他得对。她现在的样子，在这个时代就像一块突兀的补丁。
远处传来鸡鸣，快亮了。巷子里的雾气开始散，露出更多残破的轮廓。一只野猫从垃圾堆后窜出，跃上墙头，尾巴一甩不见了。
林清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卫衣兜帽拉上来，遮住半张脸。眼睛还睁着，盯着巷口那片渐亮的灰白。
周砚秋站在她斜前方，背影挺直，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时不时碰一下衬衫第三颗纽扣。他没再话，只是静静守着这片安静的死角。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终于爬上墙头，照进巷子一角。一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叽喳叫了两声。
林清歌闭上眼，手指再次触到耳钉的位置。那里空了，但记忆还在。
她梦见母亲站在一间老屋里，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张乐谱，轻声哼着《星海幻想曲》。风吹开门，光线洒进来，她转过身，嘴角动了动，像是要一句话。
可还没等声音出来，梦就断了。
她睁开眼，看见周砚秋正低头看她。
“醒了？”他问。
她点头，撑着地面站起来。衣服沾零土，她拍了拍。
“再等等。”他，“太阳升起来，人才会动。”
她望着巷口，没话。远处传来早点摊开锅的声音，油条在热油里翻滚，香味飘了过来。
她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周砚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等这事完了。”他，“我请你吃顿正常的饭。”
她没笑，但肩膀松了一点。
巷子外，城市开始苏醒。新的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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