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焦糊味似乎还隐约萦绕在鼻尖，混合着昨夜黄浦江上带来的水汽，让高志杰觉得衬衫领子有些黏腻。他坐在电务处副处长的新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听着手下人兴奋地议论着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香的《申江日报》。
“看到了伐？看到了伐？！‘幽灵’又出手了！登报宣言啊！娘额冬采，胆子也太大了！”一个年轻报务员压低声音，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恐惧。
“啧啧，‘一切助纣为虐者，皆在罚之怜……这话的，硬气！听现在那些汉奸家里，晚上睡觉枕头底下都要放把枪！”
“何止放枪，我听76号里面几个处长，昨连夜找李主任要求加强护卫，怕得要死……”
高志杰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刚升职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仿佛手下议论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吵什么？”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却让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报纸都看完了？该干的活都干完了？监听记录整理好了？还是觉得我这新官上任，火不会烧到你们头上？”
几个报务员噤若寒蝉，连忙低下头，假装忙碌起来。
高志杰不再理会他们，拿起那份《申江日报》。头版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用四号字清晰地印着那篇简短的宣言。措辞文白夹杂，带着一股冷冽的肃杀之气，正是他昨夜通过一个被控制的、无关紧要的报记者渠道投放出去的。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这种公开的、直接的挑衅，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日伪当局的脸上，也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这座压抑的城市里激起了层层暗涌。
“高副处长，”一个机要员敲门进来，神色恭敬地递上一份文件，“李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高志杰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自己依旧是那个技术出众、偶尔有些公子哥习气的高志杰，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李士群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李士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阴沉，手指间夹着的雪茄燃烧了大半。旁边沙发上，坐着脸色同样难看的严敬禹。而更让高志杰心头一凛的是，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穿着日本军服，戴着金丝眼镜，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人——特高课的技术顾问，林信一。
“志杰来了，坐。”李士群抬了抬下巴，语气还算平和，但眉宇间的戾气掩饰不住。
“李主任，严老。”高志杰恭敬地打了个招呼，又对林信一点头致意，“林先生。”
“高桑，今的报纸，看了？”林信一率先开口，中文流利，却带着一股生硬的腔调，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高志杰脸上刮过。
高志杰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愤慨：“看了。这个‘幽灵’，实在是太猖狂了！简直无法无！”
“是无法无！”李士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跳了一下，“在我的地盘上，杀我的人，毁我的事，现在还敢登报叫嚣！他把76号当成什么了？公共厕所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严敬禹慢悠悠地啜了口茶，阴恻恻地接话：“士群兄，息怒。这‘幽灵’越是嚣张，越明他急了，或者……背后有人，给了他底气。”他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林信一。
林信一脸色更冷：“严桑，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们特高课？”
“不敢，不敢。”严敬禹皮笑肉不笑，“只是觉得，‘幽灵’每次行动都如此精准，对我们的布防、人员的行踪了如指掌，这内部……嘿嘿。”
李士群烦躁地挥挥手：“好了！现在不是互相猜疑的时候！找你们来，就是要拿出个章程！必须尽快把这个‘幽灵’给我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看向高志杰：“志杰，你现在主管电务处，技术上你要多出力。最近所有异常信号，哪怕再微弱，都必须给我盯死了！我就不信，他搞出这么多事情，能一点马脚都不露！”
“是，主任！”高志杰立刻挺直腰板，“我已经吩咐下去，加大监测功率和范围，重点监控一些敏感频段。只是……对方手段很高明，反侦察能力极强，每次使用的信号特征都不一样，像是……像是会进化一样。”他适时地表现出技术上的困惑和压力。
“进化？”林信一捕捉到这个词，眼神一闪，“高桑，你觉得，这真的是人力所能为的吗？或者，对方掌握的，是否是一种我们尚未了解的技术？”
高志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露出思索的表情：“这个……不好。从技术角度看，有些信号模式确实前所未见，稳定性极高，不像是普通的无线电设备。但若是未知技术……”他摇摇头，苦笑道，“恕我孤陋寡闻，实在难以想象。”
李士群不耐烦地打断：“我不管他用的是什么妖法！我要的是结果！志杰，你需要什么设备，什么资源，尽管提！我只要结果！”
“属下明白！”高志杰再次保证。
“林先生，”李士群又转向林信一，“你们特高课那边，有没有新的发现？”
林信一推了推眼镜，沉声道：“我们分析了近期所有与‘幽灵’可能相关的袭击现场，包括昨夜的实验室。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痕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三人，“非常微的金属碎片，非铜非铁，结构奇特，不像是已知的任何武器部件。而且，在某些区域检测到极其短暂且特殊的高频信号残留，与我们已知的任何通讯协议都不匹配。”
高志杰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脸上依旧保持着专注倾听的神情。那些金属碎片是“工蜂”在极端情况下自毁的残留，而高频信号则是“蜂后”调度时难以完全屏蔽的微量泄露。林信一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这明什么？”严敬禹问道。
“明，‘幽灵’使用的工具，远超我们的认知。”林信一语气凝重，“我怀疑，他背后可能有一个极其高明的技术支持团队，或者……他本人就是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才。”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高志杰。
高志杰适时地露出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还有这种事？那……那我们岂不是很难抓住他？”
“再狡猾的狐狸，也会留下脚印。”林信一冷冷道，“我已经请求国内，调集更先进的信号分析设备和材料专家过来。同时，我建议对内部所有接触敏感技术的人员，进行一次彻底的背景审查和能力评估。”他这话时，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高志杰。
李士群沉吟片刻，点零头：“可以。这件事，就由林先生牵头，志杰你配合。一定要把隐藏在内部的蛀虫，给我挖出来！”
“是！”高志杰和林信一同时应道。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闪过。
从李士群办公室出来，高志杰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林信一的敏锐超出了他的预期，内部审查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他必须更加心，同时，也要加快“蜂群”的升级和隐匿手段。
他没有回电务处，而是直接开车离开了76号。他需要透透气，也需要去一个地方。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拐进了南市一片拥挤破败的弄堂。与外面光鲜的世界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时空。晾衣竿横七竖柏伸出，挂满了打补丁的衣物，空气里混杂着马桶、煤球和廉价食物的复杂气味。几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在污水沟边玩耍，看到汽车进来，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高志杰停下车，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糖分给他们。孩子们一哄而上，抢到糖后就飞快地跑开了。
他走进一栋摇摇欲坠的石库门房子，沿着狭窄陡峭的木楼梯上了二楼。这里是他众多安全屋之一，也是他暂时存放一些不便带入76号的“杂物”的地方——比如那条穿越带来的、能够为机械昆虫紧急补能的太阳能充电毯。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枚伪装成怀表的控制器，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只有在这里，在这个充满底层辛酸气味的地方，他才能稍微卸下一点伪装，感受到一丝真实。
“宣言”发出去了，震慑效果显着，但压力也如影随形。林信一的调查，李士群的焦躁，严敬禹的猜忌，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而军统那边，“老鹰”的命令也越来越急迫，要求获取更多关于日军清乡计划的核心情报。
他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帘缝隙，看着下面弄堂里为生计奔波、在日寇铁蹄下艰难求存的人们。一个老伯费力地拖着装满烂菜叶的板车，一个妇人正在门口用木槌捶打着破旧的棉絮，嘴里喃喃咒骂着该死的米价。
“活着……”他低声自语，老鹰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活着才能杀更多鬼子。”
但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需要勇气和智慧。
他必须尽快拿到华懋饭店舞会的详细情报，那将是“蜂群”下一个，也可能是最危险的舞台。他需要林楚君从那个日本贵族军官那里套取更多信息，也需要“渔夫”那边可能提供的内部结构图。
他从空间里取出那条折叠好的太阳能充电毯，将它铺在房间唯一能照到夕阳的角落，几只经过一夜行动电量耗损较大的“工蜂”安静地趴在上面，吸收着最后一点能量。微光在它们金属的外壳上流转，充满了未来科技感，与这间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风暴已经因他的宣言而掀起，他站在风暴眼，必须比风暴转动得更快。
他拿起另一份报，上面用隐晦的暗语刊登着一则寻人启事。那是他与林楚君约定的联络信号。
“该去见见楚君了。”他眼神恢复冷静，将充电毯和机械昆虫收回空间，整理了一下衣着，重新变回那个风度翩翩的高副处长，转身下楼。
弄堂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的路，依旧黑暗且布满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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