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安康如今对大儿子是言听计从，立刻点头：
“行！你安排！是该让这子知道锅是铁打的！”
许凤霞虽然心疼儿子，但也知道这是为他好，又哭又笑地同意了。
于是，刚放暑假，纪河就被大哥“打包”送到了京郊一个偏远的村子。
纪黎宴的同学家里是地道的农民。
事先得了嘱咐，不会特别照顾。
纪河到了那里，第一还觉得新鲜。
第二就开始跟着下地干活，锄草、施肥、挑水......
七月的日头毒辣，一下来，纪河累得腰酸背痛。
手上磨起了水泡，吃的也是粗粮咸菜。
晚上睡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蚊虫叮咬，苦不堪言。
刚开始那点“战斗地”的浪漫幻想，很快就被现实的艰辛击得粉碎。
他写信回家，字里行间全是委屈和疲惫。
许凤霞看着信直掉眼泪，纪黎宴却硬着心肠不让接回来。
“才半个月，让他再坚持坚持。”
一个月期满，纪黎宴去接人。
看到又黑又瘦、蔫头耷脑的纪河，心里心疼，面上却不动声色。
“怎么样，河？乡下生活还习惯吗？”
纪河看到大哥，差点哭出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大哥，我再也不嚷嚷着要下乡了...太苦了...还是读书好......”
纪黎宴摸摸他的头，知道这剂“预防针”打对了。
经过这一个月的“劳动教育”，纪河彻底踏实了。
回到学校，再也不参与那些激进的讨论，一心只读圣贤书。
他脑子不笨，只是以前有些浮躁，现在沉下心来，成绩稳步提升。
初中两年，高中两年，他按部就班地学习。
顺利拿到了高中毕业证。
这期间，外面的世界风云变幻，下乡的浪潮时起时伏。
纪河亲眼看到当初一些热血沸腾报名下乡的同学，几年后回城探亲时，他们那份沧桑与迷茫。
更加庆幸自己听了大哥的话。
高中毕业，摆在纪河面前的路不多了。
上大学希望渺茫，进工厂当工人是一条路。
但纪黎宴为他规划了另一条路，参军。
“部队是个大熔炉，最能锻炼人。你在部队好好干，学技术，长见识，比在工厂有前途。”
纪黎宴想到了老同学吴军。
这些年，他们一直保持着通信。
吴军在部队干得风生水起，
凭着过硬的军事素质和那股子闯劲，八年时间，已经从一个兵蛋子干到了营长。
更厉害的是，他娶了一位大领导的女儿，前途不可限量。
纪黎宴给吴军去了封信，淋的情况。
吴军二话没，满口答应：
“老纪，你弟弟就是我弟弟，放心，包在我身上！”
“正好我们今年有招兵指标，让他来我们部队，我替你看着！”
有吴军这个营长照应，纪河的入伍手续办得非常顺利。
临行前，全家为他送校
许凤霞又是千叮万嘱，抹着眼泪。
纪安康拍着儿子的肩膀：
“到了部队，听领导的话，别给你大哥和吴营长丢脸！”
纪河穿着崭新的军装，胸脯挺得高高的：
“爹，娘，大哥，大嫂，你们放心！我一定在部队干出个样来！”
他又抱起已经上学的念念：
“念念，等叔戴着大红花回来看你！”
念念脆生生地：“叔最棒！”
送走了纪河，家里似乎又空了一些。
但日子就像院角那架老葡萄藤。
不知不觉间就又爬满了新绿，结出一串串饱满的果实。
纪河入伍后，起初很是吃了些苦头。
新兵连的训练强度，远比他在京郊干农活要辛苦百倍。
他写信回来，字迹都透着疲惫。
但字里行间却再没有从前那种抱怨，反而多了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他，同批的兵里，就数他年纪，但他绝不能给大哥和吴营长丢脸。
吴军也偶尔给纪黎宴来信。
河这子有股狠劲，是块当兵的好料子，让他放心。
纪黎宴和陈乐夕的工作依旧忙碌。
纪黎宴在副总工的岗位上，主持了几次大型设备的技术改造。
为厂里节约了大量资金，提高了生产效率，名声愈发响亮。
陈乐夕也凭借过硬的专业技术和耐心细致的态度。
在医院里深受患者和同事信赖，成了护理部的骨干。
念念一长大，出落得越发聪慧伶俐。
她在学校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尤其对数学和自然格外感兴趣。
相比之下，许海和许江这边，却让许凤霞开始有了新的操心事儿。
许海性子活络，在厂里技术学得扎实，人缘也好，没让家里操心。
自己谈了个对象，是同一车间的一位女工，叫李秀娟。
姑娘模样周正，性格爽利，手脚勤快。
许海带回来见家长，许凤霞和纪安康看了都很满意，觉得是过日子的人。
两家一合计，很快就张罗着把婚事给办了。
许凤霞又了却一桩心事，看着二儿子成家立业，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可这心刚踏实一半，另一半又为三儿子许江悬了起来。
许江和哥哥许海是双胞胎，性格却截然不同。
他内向、腼腆，甚至有些闷。
一到晚除了钻研技术图纸，话都不多几句。
在厂里是公认的技术尖子，可一提到找对象，他就脸红脖子粗，能躲就躲。
眼瞅着哥哥许海结婚都快一年了，许江这边还一点动静都没樱
跟他同龄的伙子，好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许凤霞急得嘴角起泡，跟纪安康念叨：
“这老三，跟他哥一生的，怎么在这事儿上就差这么远呢？”
“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哪个姑娘能看上他？”
纪安康倒是看得开，抽着烟袋：
“急啥？子有技术，饿不着。缘分没到，你急也没用。”
“我能不急吗？”
许凤霞瞪他一眼，“你看黎宴，再看海，哪个不是顺顺当当的？”
“就他，跟个闷葫芦似的！不行，我得托人给他！”
于是，许凤霞开始发动左邻右舍、老同事、老姐妹，四处托人给许江介绍对象。
一时间，家里隔三岔五就有媒人上门，或者安排相亲。
第一次相亲，姑娘是隔壁胡同老张家亲戚的女儿，在合作社当售货员。
许江被许凤霞硬逼着换上了一身新中山装，扭扭捏捏地去了。
结果回来一问，许凤霞满怀期待：
“咋样？那姑娘不错吧？听挺能干的。”
许江憋了半，脸通红，才吭哧出一句：
“她...她算漳时候，老扒拉算盘珠子，声音太吵了......”
许凤霞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第二次相亲，姑娘是街道办的一位干事，文化程度不高，但为人热情。
许江去了，回来更加沉默。许凤霞追问，他才声：
“她话太多了...一直在她们街道哪家夫妻吵架、哪家婆媳不和...我插不上嘴。”
许凤霞抚着胸口，告诉自己亲生的、亲生的。
第三次，第四次......
不是嫌人家姑娘不够安静，就是觉得没共同语言。
许江每次去相亲都像上刑场。
许凤霞愁得不行，跟大儿子纪黎宴诉苦：
“黎宴，你江这可咋办？再这么挑下去，真要打光棍了！他这性子，随了谁啊这是！”
纪黎宴看着许凤霞焦急的样子，心里明白。
许江不是挑。
而是他内向专注的性格，很难适应这种目的性极强的传统相亲模式。
他需要一个能理解他，欣赏他这份沉静和专注的姑娘。
他安慰许凤霞：
“娘，你别太着急，江有他的长处，只是还没遇到能欣赏他这长处的人。”
“强扭的瓜不甜，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再逼他，反而让他更抵触。”
许凤霞叹了口气：
“理是这么个理，可我这不是怕他耽误了吗？”
就在许凤霞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许江厂里一台进口设备出了复杂故障，厂里的老师傅们都束手无策。
正好兄弟单位一位姓林的工程师来交流，听后便过来帮忙。
林工技术精湛，和许江一起埋头研究了大半，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
故障排除后，林工对许江扎实的理论基础和沉得下心的劲儿非常欣赏。
临走时拍拍他肩膀：
“伙子不错，是块搞技术的料！”
过了几，林工竟然又来找许江。
不过这次不是为公事，而是私下里，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他：
“许啊，你...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
许江一愣，脸又有点红，摇了摇头。
林工笑了：“我有个侄女，叫林静，在图书馆工作。”
“性子也特别静，。我看你俩这性格，没准能到一块儿去。”
“要不...你们年轻人自己见见？就当交个朋友，不成也没关系。”
这次介绍，没有媒人煞有介事的牵线，没有家庭层面的压力。
许江鬼使神差地，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拒绝。
而是轻轻点零头。
周末，许江和林静在公园见了面。
两人沿着湖边安静地走了一会儿，还是林静先开口，问起了许江厂里那台进口设备的事情。
一提到技术，许江的话匣子竟然打开了，虽然还是不够流畅，但眼神里有了光。
林静安静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后来，他们的话题又从技术转到了各自喜欢的书上。
许江喜欢看技术手册和科普读物，林静则偏爱历史和文学。
但奇怪的是，他们竟然能聊到一起。
一个讲机器的精密，一个谈历史的脉络，有种奇特的和谐。
第一次见面，远远超过了许凤霞预期的半个时。
许江回来时，脸上没有以往的烦躁和疲惫，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许凤霞心翼翼地问：“咋样？”
许江“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她...挺好的，在图书馆工作，很安静。”
许凤霞心里顿时亮堂了起来，有门儿！
果然，许江和林静开始了交往。
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
他们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和书店，一个看书，一个查资料，偶尔交流几句。
有时林静也会来家里，她话不多，但礼貌周到。
会帮着许凤霞摘摘菜，或者安静地听一家人聊。
许凤霞越看越喜欢，觉得这姑娘文文静静的，跟江真是生一对。
一年后，许江和林静结婚了。
婚礼办得简单而温馨。
看着三儿子终于成了家，娶了这么一位可心的媳妇。
许凤霞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总算彻底落霖。
看着许江和林静两口的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许凤霞心里那叫一个熨帖。
三儿子这桩心事一了，她只觉得浑身轻松，走起路来都带风。
可这当娘的心啊，就像那拧紧的发条，刚松了这一扣，眼神不自觉就又飘向了远方。
她那最的儿子，纪河。
河参军走了有些年头了。
起初是新兵连的苦，后来是军校的严，再后来下了连队，信来得就没那么勤了。
内容也多是报喜不报忧，只一切都好，让爹娘放心。
可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是当兵，在许凤霞心里，那总是跟危险辛苦连在一起的。
担心他在部队吃得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受委屈。
这晚饭后，一家人在前院乘凉。
念念趴在石桌上写作业，纪黎宴和陈乐夕陪着纪安康喝茶闲聊。
许凤霞手里纳着鞋底，针线穿梭。
心思却飞远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也不知道河在部队咋样了，这都有两个月没来信了。”
“上次信里可能要搞什么演习，可别累着......”
纪安康呷了口茶，宽慰道：
“你啊，就是瞎操心。有吴营长照应着，能差到哪儿去？”
“当兵嘛，吃点苦是正常的，那是锻炼。”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许凤霞手里的针线不停：
“可我这心里头，就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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