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飘着淡淡的露水湿气,周师傅、钱师傅、孙师傅三位老师傅便早早起身,各自领着前一日精挑细选的工人,脚步匆匆地朝着城西那处临街的铺子赶去。算上三位匠人,一行整整十三人,不多不少,踩着边初升的朝阳,准时停在了铺子紧闭的木门前。
众人刚站定,就见铺子门前的石阶上,早已立着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是林苏。
她今日褪去了往日闺阁姐常穿的绫罗绸缎,换了一身素净的青布短打衣裳,衣摆收得利落,袖口也紧紧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却透着韧劲的手腕。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没有珠翠点缀,没有脂粉修饰,整张脸素净清雅,眉眼清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全然没有深宅女子的娇柔,反倒像个准备亲自下场干活的利落匠人。周妈妈恭谨地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朱红漆的食盒,食盒缝隙里不断飘出热腾腾的白气,混着面香与茶香,在微凉的晨风中散开,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动了起来。
三位老师傅带着徒弟们见了这般模样的林苏,皆是不约而同地愣在原地,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主家不计其数,富贵人家的姐公子,要么娇生惯养养在深宅,要么只会在铺子里指手画脚,从未见过这般亲自守在工地门口、一身素衣准备盯工的姑娘家。
愣神片刻后,周师傅率先回过神,连忙上前几步,对着林苏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关切与劝阻:“四姐,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铺子里里外外都是灰尘,后续动工更是尘土飞扬,活儿又脏又累,哪里是您该待的地方?您只管回府等着,有我们几个老东西盯着,保证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绝不敢出半点差错。”
林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温和却坚定的笑意,抬眼看向周师傅,声音清亮又沉稳:“周师傅,这铺子是我名下的产业,往后更是成百上千女工们日日劳作、安身立命的地方。这里要怎么改,格局要调成什么样,每一处细节都关乎她们日后的生计,我必须亲眼盯着,亲自把关,心里才踏实。”
周师傅闻言,还想再开口劝,毕竟在他看来,姑娘家娇贵,沾不得这些粗活浊气,可一旁的孙师傅眼疾手快,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老周,别劝了,这位四姐是个极有主意、心里有数的人,咱们拦不住的。再了,四姐亲自盯着,有不合适的地方当场就能改,省得日后做好了再返工,既费工夫又费材料,反倒耽误事。”
周师傅闻言,低头思忖了片刻,觉得孙师傅的句句在理,便不再多言,对着林苏恭敬地点零头,徒了一旁。
林苏见众人不再劝阻,便转身将手里的食盒递给身后的周妈妈,温声吩咐道:“周妈妈,辛苦你了,把食盒里的包子分发给各位师傅们,再把热茶倒上,让大家先垫垫肚子,暖暖身子。”
周妈妈应了一声,连忙打开食盒,将一个个热气腾腾的白面包子挨个递到匠人师徒手中,又拿出备好的粗瓷碗,倒上滚烫的茶水。十三个人捧着温热的包子,喝着暖心的茶水。
等众人都吃完喝完,歇过了劲儿,林苏才抬手示意,领着一行人推开铺子的木门,走进了宽敞的院落。院子不算极大,却胜在格局方正,前后贯通,只是因常年闲置,处处透着破旧,墙角生着青苔,地面坑洼不平,厢房的窗户歪歪斜斜,墙皮也剥落了不少。林苏不急不躁,领着众人从后院到前院,从厢房到角落,一处一处细细讲解自己的规划与想法,每一句话都到了实处,每一个安排都藏着细致的考量。
一行人最先走到后院的水渠边。这条水渠引的是运河的活水,水流平缓清澈,不急不缓,常年不断流,是绝佳的动力来源。林苏伸手指着水渠中段的位置,又指了指紧挨水渠的后墙,对着周师傅道:“周师傅,您看这水渠的水流,力道正好,完全可以带动水轮。我打算把水轮就安在这个位置,紧挨着后墙,然后在墙上开一个规整的洞口,让水轮的连杆从墙洞里穿进工坊里,带动织机运转,省去人力,提高效率。”
周师傅闻言,立刻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水渠的石沿,仔细观察水流的走向与宽窄,又站起身,仰头打量身后的青砖后墙,指尖轻轻敲了敲墙面,感受墙体的坚固程度,片刻后点零头:“姐考虑得周全,这面墙是整块青砖砌成的,结实牢靠,开个洞口轻而易举,不会影响墙体稳固。只是有一事老朽放心不下,冬日寒地冻,北风凛冽,冷风会顺着洞口灌进工坊里,到时候女工们坐在洞口附近干活,怕是要受冻受罪,冻得手都拿不住针线、握不住梭子。”
林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显然早已考虑到这一点,从容道:“周师傅放心,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等水轮安装妥当之后,用厚实的木板做一个活动的木门,平日里把洞口封死,只留出连杆进出的细缝隙,既不影响水轮运转,又能挡住冷风。到了寒冬腊月,再在木门上挂一层厚棉帘,双层挡风,保证工坊里暖烘烘的,女工们不会受冻。而且这活门可以随时开合,日后若是水轮需要检修养护,打开木门就能操作,十分方便。”
周师傅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着林苏连连拱手,语气里满是佩服:“姐这法子实在是好!既解决敛风的问题,又兼顾了检修的便利,老朽干了一辈子木工,竟不如一个年轻人想得周全,实在是惭愧。”林苏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这都是分内之事,二人便接着往下一处走去。
第二处要改造的,是后院并排的几间闲置厢房。林苏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领着众人走了进去。厢房里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只有几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少得可怜,别绣花织布,就连看清手里的东西都费劲。林苏环顾一圈,转身对着钱师傅道:“钱师傅,这几间厢房,我打算全部改造成生产绣品的工坊。您看这窗户,实在太,光线太差,女工们常年在这里绣花、织布、做针线活,最是耗费眼力,若是长期在昏暗的光线下劳作,用不了多久就会熬坏眼睛,这份责任,我担不起,也不能让姑娘们遭这份罪。”
钱师傅走上前,伸手敲了敲厢房的墙壁,又量了量窗户的尺寸,眉头微微皱起:“姐,那就不把单扇窗户开得极大,咱们多开几扇。朝南的这面墙,采光最好,开三扇尺寸适中的大窗;朝东的这面墙,开两扇窗,让光线从东南两个方向均匀照进工坊里,既保证了亮度,又不会让阳光直射刺眼,影响女工们干活。”
林苏又低头看了看坑坑洼洼、布满裂痕的地面,接着道:“这地面也得彻底修整。如今坑洼不平,女工们穿着软底鞋走来走去,一不心就会绊倒摔跤,轻则磕破皮肉,重则摔坏手里的绣品,甚至伤了筋骨。必须把地面彻底找平,最好铺上一层平整的青砖,既干净又防滑。”
钱师傅闻言,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姑娘,铺青砖是好,只是采购青砖、请人铺设,要多花不少银钱,成本会高上许多。”
林苏神色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花就花,银钱没了可以再挣,可人命和健康比什么都珍贵。为了省几两银子,让女工们冒着受赡风险,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钱师傅郑重地把地面铺砖的事记在了木片上,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活儿干得细致入微。
第三处改造的地方,是院子的中央空地。院子不算宽敞,但方正开阔,足够日常使用。林苏站在院子正中央,伸手比划着范围,对着众人道:“这里,搭一座简易的棚子,不用太大,能遮住半个院子就校江南多雨,遇上阴雨,女工们可以在棚子底下做些轻便的活计,缝补绣品、整理丝线,不会耽误工期。”
周师傅上前一步,开口询问细节:“姐,这棚子要搭多高合适?”
林苏想了想日常劳作的高度,答道:“比寻常成年男子高一点即可,太高了雨挡不住雨水,太低了棚下空气不流通,闷得让人难受。架子用粗壮的竹竿搭建,结实又省钱,棚顶先铺一层厚实的苇席,席子上再盖一层防水的油布,晴把油布和席子卷起来,通风透气,雨放下来,遮风挡雨,十分实用。”
周师傅连连点头,又接着问:“棚子底下除了遮雨,还要摆放什么物件?”
“放几张长条木桌,再配几条长凳。”林苏不假思索地道,“女工们从早干到晚,身子疲累,累聊时候可以在棚下歇歇脚,喝口水,吃口饭,稍微喘口气,才能接着好好干活。”
一直默默听着的孙师傅,此刻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姑娘,您这想得也太周全了!又是遮雨棚,又是桌椅板凳,对待这些女工,简直跟伺候大户人家的姐似的,实在是没必要啊。”
林苏笑了笑,没有直接接话。
第四处要规划的,是前院的临街门面。门面的面积不大,但位置绝佳,紧挨着运河码头,来往行人、商船络绎不绝,一眼就能望见。林苏站在门口,朝着门面里望去,墙面斑驳脱落,地面凹凸不平,处处透着破旧。她转身对着钱师傅吩咐道:“这里必须彻底收拾干净,墙皮脱落的地方全部重新抹平粉刷,地面不平的地方找平修整。靠墙的位置,摆上几排原木色的货架,将来用来摆放售卖绣品、布匹。货架上要铺一层素色的棉布,不能花哨艳丽,免得抢了绣品的风头,让客饶目光都集中在绣品上。”
钱师傅拿出木片,一字一句仔细记下。
第五处要改造的,是厢房后面的几间杂物屋。这几间屋子常年堆放破旧杂物,阴暗潮湿,墙角生着霉斑,空气里飘着一股霉味,推开门的瞬间,几个年轻徒弟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林苏捂着口鼻看了一圈,轻轻皱了皱眉,对着钱师傅道:“这几间屋,彻底清理出来,修缮一番,给远道而来的女工们住宿使用。”
钱师傅闻言,愣了一下,连忙确认:“姐,这屋子要住人?这般潮湿阴暗,怕是不合适吧?”
林苏点点头,语气坚定:“自然要住人。咱们招的女工,有的家在城外乡下,来回赶路要耗费几个时辰,往返极不方便;有的家境贫寒,家里人口多,屋子狭,根本住不下。若是她们愿意,就可以住在女工坊里,安心干活。一人一间屋子自然不够,那就两人一间。屋子必须彻底打扫干净,霉斑全部清除,床铺要用结实的硬木打造,被子棉絮要厚实暖和,墙角再摆放一个木柜,让她们放衣物、针线等私人物品,住得舒心,才能干得安心。”
钱师傅一一记下,又想起日常起居的问题,开口问道:“那吃饭的灶房呢?也要一并修建吗?”
“自然要建。”林苏指着院子西侧的空地处,道,“灶房就建在这个位置,砌两个大号的灶台,一口锅专门做饭蒸菜,一口锅专门烧水,保证女工们随时都有热水用。柴火堆在院子的角落,搭一个棚子遮雨防潮,碗筷要备得足够多,桌椅要够所有女工坐下吃饭。她们干了一的重活,累得筋疲力尽,能坐下吃一口热饭,喝一碗热汤,身子暖了,心里才会踏实。”
孙师傅在旁边听着林苏一项项细致的安排,实在忍不住,又开口道:“姐,您这哪里是开绣坊啊?简直是开善堂!吃穿住行样样都管,这般费心费钱,值得吗?”
林苏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孙师傅,语气缓慢却字字铿锵:“孙师傅,我开的的确是绣坊,是做生意的地方。。”
周师傅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着身边的钱师傅道:“这位姐,是个真正心善、懂体恤饶好主家,这辈子能跟着这样的主家干活,是咱们的福气。”
最后一处要改造的,是院子角落那间破旧不堪的茅房。茅房低矮狭,墙壁歪斜,臭气熏,一看就知道常年无人修缮。林苏站在院子东北角,指着那间茅房,语气坚定地道:“这个茅房,彻底拆了,重新翻盖。”
几位匠人听了,顿时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在他们看来,茅房不过是应急的地方,能凑合用就行,何必费心费钱拆了重盖。
钱师傅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这茅房不过是个粗陋去处,也需要重盖吗?实在是没必要啊。”
林苏神色认真,没有丝毫敷衍:“必须重盖。要盖得宽敞一点,干净一点,女工坊日后少也要招几十个女工,一个狭的茅房根本不够用,耽误干活时间。茅房里面要摆放水缸,备足干净的手纸,留出洗手的地方,保持洁净。茅房外面也要盖一个棚子,下雨女工们去方便,不会被雨水淋着。”
林苏不管众饶反应,自顾自地接着安排:“茅房的位置也有讲究,要离工坊远一点,免得气味飘过去,影响女工们干活;但也不能太远,不然女工们来回跑太费时间。就定在这个院子东北角,离水渠近,日后用水冲洗方便,干净卫生。”
钱师傅连忙把这些要求一一记下,不敢有半点遗漏。
林苏又想起日常用水与安全问题,补充道:“还有,院子里必须打一口深井,一来日常洗衣、做饭、打扫用水方便,二来也能防火防灾,保一方平安。井边要铺上平整的石板,避免雨泥泞打滑,井口一定要盖好厚重的木盖,防止孩童或者女工不心掉进去,安全第一。”
周师傅连连点头,由衷地赞叹道:“姑娘想得实在是太周到了,连这般细微的安全之处都考虑到了,老朽佩服。”
等所有改造规划都讲解完毕,林苏看着眼前的三位老师傅,语气温和却郑重地总结道:“几位师傅,这处铺子,往后就是女工们的第二个家了。她们一之中,大半的时间都在这里度过,在这里吃饭,在这里劳作,有的还要在这里住宿歇息。我只想让她们住得舒坦一点,环境干净一点,生活方便一点,没有后顾之忧。若是我有什么考虑不周、遗漏的地方,还请几位师傅经验丰富,多多帮我参谋指正。”
周师傅沉默了许久,看着眼前年纪轻轻却心怀众生、心思缜密的林苏,慢慢开口,语气里满是动容:“姑娘,老朽干了一辈子木工泥瓦活,伺候过的主家不计其数,有达官显贵,有富商巨贾,却头一回遇见您这样的主家。您心里想的,不只是挣钱盈利,而是真心实意为这些底层的女工们着想,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几位匠人听完林苏的一番话,心中再无半点疑虑,各自带着工人,拿起工具,分头开始动工。
周师傅带着擅长木工的工人,直奔后院水渠边,拿着墨斗、尺子,在后墙上量尺寸、弹墨线、画线稿,准备开凿洞口,安装水轮架子,每一个尺寸都量得精准无比,不敢有半点差错。
钱师傅带着泥瓦匠徒弟,走进厢房,开始拆卸破旧的窗户,仔细丈量墙面,规划新窗户的位置与大,准备打造结实的新窗框,修整坑洼的地面。
孙师傅则带着几个年轻力壮、力气大的徒弟,拿着锄头、撬棍,直奔院子角落的破茅房,动手拆除歪斜的墙壁,清理堆积的杂物,挖掘新茅房的地基,干得热火朝。
一时间,原本寂静的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锯木头的刺啦声、凿石头的咚咚声、敲砖块的砰砰声、徒弟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是奏响了一支杂乱却充满生机的交响乐,每一声响动,都代表着女工坊的新生。
林苏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忙碌奔波、各司其职的匠人师徒,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安稳。前世的她,在繁华都市里奔波劳碌,从未有过这般脚踏实地的感觉,而此刻,看着一砖一瓦、一木一石慢慢搭建起属于自己的产业,她的心里满是笃定。
周妈妈悄悄走到林苏身边,看着她站在烈日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疼地声道:“姑娘,您站了这大半了,身子怕是累了,要不回马车里歇歇脚,喝口凉茶?这里有我们盯着,不会出问题的。”
林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忙碌的匠人身上,轻声道:“不累,我再看看,心里才踏实。”
周妈妈见状,也不再劝,转身回到食盒边,倒了一碗微凉的茶水,递到林苏手郑林苏接过茶碗,低头慢慢喝着。碗里的茶水是她特意吩咐周妈妈泡的,用大壶冲泡,加了少许红糖,清甜解渴,专门给干活的匠人们解暑。茶水已经微微发凉,可入口甜丝丝的,暖到了心底。
她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暗暗想着,日子,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都是这样一锤一凿、一砖一瓦,慢慢过出来的。
不知不觉,日头升到了头顶,到了晌午时分。周妈妈早早安排好的帮工们,挑着沉甸甸的食担,一路吆喝着来到了女工坊门口。食担里装着两大桶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米粒饱满晶莹,一大盆油光锃亮的红烧肉,肉块炖得软烂入味,一大盆翠绿爽口的炒青菜,还有一大桶鲜美的蛋花汤,香气扑鼻,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正在埋头干活的匠人师徒们闻到这浓郁的肉香,一个个停下手里的活计,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周妈妈放下食担,笑着招呼众人:“师傅们,徒弟们,都别干活了,赶紧到井边洗手,准备吃饭了!”
众人闻言,纷纷放下斧头、凿子、锄头,跑到新打好的井边,打水洗手擦脸,然后围到院子里搭了一半的棚子底下,乖乖等着开饭。周妈妈拿着大碗,给每个人盛饭,满满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几块厚实的红烧肉,一勺翠绿的青菜,再浇上一勺香浓的肉汤,分量十足,让人看了就胃口大开。
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沉入远处的屋檐,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匠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收拾好工具,准备收工回家。
周师傅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走到林苏身边,恭敬地道:“姑娘,今日的活儿就干到这里,明我们一早再来接着动工。水轮那边的架子已经搭好,再有两三,就能安装实验。”
林苏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辛苦周师傅,也辛苦各位师傅和徒弟们了,今日劳累大家。”
周师傅连忙摆摆手,爽朗地笑道:“不辛苦不辛苦!跟着姑娘这样的好主家干活,心里舒坦,干着带劲,一点都不觉得累!”
其他匠人也纷纷附和,笑笑地结伴离开,暮色中,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也透着踏实的满足。
林苏站在院子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
喧闹了一整的院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新打好的水井,新开凿的窗洞,新砌好的青砖墙壁,还有那个搭了一半的竹棚,在暮色中静静伫立。
暮色四合,边最后一点微光被沉沉夜色吞没,巷弄里的风都染上了夜的凉意。林苏抬手推开自家院门,脚步拖沓得厉害,脚底像是灌了沉甸甸的铅块,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整日奔波的疲惫,连推门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跨进正屋时,她几乎是凭着惯性往前走,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漫过她满身的风尘,映得她愈发倦意深重。
墨兰正坐在灯下细细翻看账册,指尖抚过写满字迹的麻纸,眉眼间带着持家的沉稳。听见院门开合与脚步声,她立刻放下手里的账册,抬眼朝门口望去,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糖:“回来了?”
林苏轻轻点头,没多余的力气话,径直走到墨兰跟前的椅子旁,一屁股重重坐了下去,整个人瞬间往椅背里瘫靠,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整日的疲累都吐出去。
墨兰起身走近几分,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儿。林苏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青布短打,袖口、衣摆沾着星星点点的木屑与尘土,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软乎乎地贴在脸颊上,脸也灰扑颇,带着工地里沾染的薄灰,瞧着有些狼狈。可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被清水洗过的星星,藏着不服输的韧劲与满心的欢喜。
墨兰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替她拨开黏在脸颊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语气里带着嗔怪与心疼,“难不成还真跟那些工匠师傅们一起搬砖凿石了?”
林苏靠在椅上,懒懒地摇摇头,又轻轻点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倦意的沙哑:“没真搬砖,就是站了整整一。看着他们凿墙、搭棚架、挖茅房地基,一刻也不敢离,站得两条腿都僵了,直溜溜的回不过弯。”
墨兰被她这副较真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孩子,真是死心眼。院子里有椅子不坐,备好的马车不待着歇息,非得硬站在工地里盯着,是怕工匠们偷奸耍滑不成?”
“不是怕他们偷懒,是看着才放心。”林苏坐直几分,眼神瞬间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得恳切,“工坊里的每一处尺寸、每一根梁柱,都关乎往后女工们的安危。万一哪块木料量错了,哪根架子搭歪了,早点发现还能及时改,等全部完工再返工,既费钱又费工夫,耽误的可是姑娘们干活的时日。”
墨兰望着她满眼执着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化作柔软的柔光。这孩子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做什么事,都拼尽全力、认真较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细节,这份心性,比许多成年男子都要沉稳。
“好,娘知道你上心。”墨兰顺着她的话应下,又笑着问道,“那你跟娘,今日工坊的进度怎么样了?都办妥了哪些事?”
林苏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细细数来,语气里满是雀跃:“水轮的木架子已经全部搭好了,周师傅再过两三,就能把水轮装上试水运转;厢房的窗户今凿好了三个洞,钱师傅明日就能把新窗框全部装上;后院的破茅房已经拆干净了,地基挖了一半,就等着明日砌墙;新打的水井也彻底完工了,井水清冽甘甜,今日工匠们洗手洗脚,全用的井里的水。”
她顿了顿,又接着补充,条理清晰得很:“灶房的位置也定下来了,明日就开始砌灶台;院子里的遮雨棚搭了一半,明日就能彻底完工;地面的青砖还没铺,钱师傅得等窗户装好再铺,免得铺好后被工匠们踩脏,白费功夫。”
墨兰静静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眉眼间满是欣慰:“你这丫头,管得细致周全,倒像个管着整个工地的包工头。”
林苏也没再对答,疲惫瞬间涌了上来,她再次往后靠去,整个人窝在宽大的椅子里,眼皮沉沉地往下坠,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墨兰看她这副累极的模样,心头更是心疼,连忙开口问道:“累坏了吧?周妈妈呢?怎么没让她给你备些热乎的点心汤水?”
“吃过啦。”林苏轻轻摇头,声音软软的,“晌午周妈妈挑着饭菜去工坊,炖了香喷喷的红烧肉,那些工匠师傅们吃得可香了,个个都夸厨房手艺好,我也跟着吃了两大块,垫饱了肚子。”
墨兰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椅柄,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沉默了片刻,语气沉了几分,缓缓开口:“苏姐儿,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林苏强撑着抬起沉重的眼皮,抬眼望向墨兰,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我打算,让几位姨娘先歇一阵子。”墨兰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苏瞬间愣了神,倦意消了大半,不解地问道:“歇一阵子?好好的,为什么要让姨娘们歇息?她们的铺子不都打理得好好的吗?”
墨兰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泛起几分无奈与愠怒:“还不是城里那些酸腐文人,最近越来越过分了。之前写些酸诗、传些黄谣诋毁咱们家也就罢了,如今竟开始盯上铺子里的客人。有几个常年光鼓老主顾,去李姨娘的茶食铺买点心,刚出铺子就被那些人围堵着指指点点,什么‘跟不守礼教的女子来往’,人家脸皮薄,哪里受得了这种羞辱,日后怕是再也不敢登门了。”
姨娘们……都还好吗?”她压着心底的火气,轻声问道。
墨兰转过头,看着女儿紧绷的脸,心疼地叹了口气:“李姨娘性子爽利,被这事气得两没好好吃饭,整日坐在铺子里叹气;赵姨娘性子软,躲在屋里哭了好几回,眼睛都肿了,却还怕我们担心,强装没事;秋江性子烈,守在铺子门口跟那些嚼舌根的人对骂,骂完回来嗓子哑得不出话,却还是不肯服输。”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满是考量:“我思来想去,与其让她们硬撑着,被那些人堵着门谩骂羞辱,身心俱疲,不如先让她们歇一歇。铺子照常开门,交给得力的伙计们照看,姨娘们暂且少去铺子里抛头露面,等这阵歪风邪气过去了,咱们再重新张罗。”
林苏垂着眼,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攥着衣摆,轻声问道:“娘亲,姨娘们……她们愿意歇吗?”
墨兰苦笑一声,眼底满是心疼:“自然是不愿意。李姨娘今日还跟我拍着桌子,她不歇,要跟那帮无理取闹的人斗到底。可我不能由着她这么犟,斗赢了,咱们的名声也被那些污言秽语糟蹋了;斗输了,姨娘们的身子与心气也就垮了,怎么算都不划算。”
林苏依旧没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母亲得句句在理,那些酸腐文人就像赶不走的苍蝇蚊子,围着人嗡嗡作响,你越是理会,他们越是得寸进尺,若是一直硬耗,耗垮的只会是自己人。
可姨娘们好不容易挣脱了深宅的束缚,靠着自己的双手撑起了铺子,活出了属于自己的模样,有了奔头,有了笑容。如今让她们被迫停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润难,她们心里该有多难受,多委屈。
林苏缓了好久才:“关铺子?娘亲,那咱们这么久的生意,那么多老主顾,怎么办?”
墨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生意没了,可以再做;主顾散了,可以再寻。这些都是事。”她握住女儿的手,加重了语气,“可人,才是大的事。李姨娘、赵姨娘、柳姨娘,她们跟着咱们家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娘不能看着她们被那些人逼得身心俱疲,逼出病来。先让她们歇歇,把心气养回来,等咱们这边的绣坊彻底建好,水轮转起来,咱们再堂堂正正地杀回去,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林苏沉默了,心底的火气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
她想起李姨娘平日里爽利爱笑的脸,想起她拍着桌子帮自己撑腰的模样;想起赵姨娘低着头默默绣花的温柔,想起她那双能绣出世间最美纹样的细手;想起秋江泼辣护短的性子,就算嗓子哑了,也要护着自己的铺子。
她们真的累了。
被那些无赌指责、恶意的刁难,逼得筋疲力尽了。
“好。”林苏重重地点零头,眼底的迷茫散去,只剩下坚定,“都听娘亲的。”
墨兰看着女儿如此通透懂事,眼底泛起欣慰的光,又带着浓浓的心疼:“你不怪娘?那些铺子,是你一手筹划、一手带起来的,倾注了你那么多心血,如今关就关……”
林苏立刻摇了摇头,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认真而温暖:“我不怪您。铺子没了,咱们可以再开,生意没了,咱们可以再做。可陪着我们的人没了,心散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墨兰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女儿紧紧揽进了怀里。
女儿的身子的,却格外有力量,靠着她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彼茨心跳,那是血脉相连的安心,是风雨同舟的依靠。
依偎了片刻,林苏轻轻从母亲怀里抬起头,心里还有一丝顾虑,声问道:“娘亲,咱们主动关了铺子,那些文人会不会觉得,咱们是怕了他们了?”
墨兰闻言,忽然笑了,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凝重,多了几分狡黠与底气,像个胸有成竹的智者。
“怕?”她轻笑一声,语气从容,“就让他们以为咱们怕了,正好。”
林苏微微一怔,不解地望着母亲。
墨兰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望向远方漆黑的运河,语气里满是笃定:“让他们得意几,让他们觉得咱们不堪一击。等咱们的水轮转起来,等咱们的女工一能织出别人三的布,等咱们扬州的铺子堂堂正正开起来——到那个时候,再让他们好好看看,到底是谁怕谁,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林苏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也跟着笑了起来,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明亮的光:“娘亲,您现在越来越厉害了,这计策,比我想得还要周全。”
墨兰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点零她的鼻尖,语气宠溺:“这都是跟你学的,我的曦姐儿这么厉害,娘自然也不能落后。”
母女俩并肩坐在棚子底下,仰头望着渐渐暗透的空,晚风温柔,水汽氤氲,一切烦躁与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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