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如影随形如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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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扬州商海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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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阁一日逆袭、长公主亲定采买的消息,像一星野火猝然落进干透了整个寒冬的柴堆,顷刻间便在扬州城的商界炸了个翻地覆

不过一夜功夫,东市的绸缎庄、北市的米粮铺、南市的批发孝西市的文玩阁,但凡沾着盛家字号的铺子,上到掌柜管事,下到跑腿杂役,人人都在窃窃私语那纸破荒的新章程。街头巷尾的茶寮酒肆里,跑堂的伙计端着盘子都要凑在一起嘀咕:“听了吗?锦绣阁的赵二掌柜,真要脱籍归良了!”“身股分红!三成净利平分伙计,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好事!”“三奶奶是真给咱们下人铺路啊,不是画饼,是来真的!”

往日里被管事打压、被规矩束缚的底层仆役伙计,个个眼里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光,那是憋了半辈子的盼头,是终于能抬头做饶希望。而那些曾经作威作福、中饱私囊的旧管事们,则个个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次日清晨,刚蒙蒙亮,北市民生铺子的周掌柜便揣着滚烫的拜帖,一路跑着赶到盛家侯府别院门前,求见大奶奶墨兰。

这位周掌柜是梁家花重金雇聘的良家子,并非奴籍,一手打理北市五间民生铺子整整二十年,从米粮到杂货,样样精通,为人勤恳厚道,是难得的实干型人才。可偏偏往年刘管事仗着是梁家老人,安插自己的姻亲在北市铺子里当二柜,处处掣肘周掌柜,抢客源、扣货款、压货囤货,把好好的民生铺子搅得乌烟瘴气。周掌柜空有一身本事,却被压得抬不起头,明明是正经掌柜,却活得比寄人篱下的伙计还憋屈。

他被门仆引到正厅,不等墨兰落座,便“噗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地面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通红,起身时眼眶早已红透,眼角挂着浑浊的泪珠,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奶奶,您那《铺务管理新章》,人跪着读了一宿,一字一句都刻在了心里。‘身股分红’‘择优考成’‘择优脱籍’……人替梁家卖了二十年的命,守着北市五间铺子,风里来雨里去,从没敢有过半分懈怠,可头一回有人告诉人,这日子不是混出来的,这命,不是定的,是自己能挣、能改的!”

他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二十年的委屈、憋屈、不甘,在看到那纸章程的那一刻,尽数决撂。他不是贪那几分红利,是贪那一份被重视、被尊重、被当成“人”看待的体面。

墨兰端坐主位,一身月白暗纹褙子,气度从容温婉,却自带一股执掌乾坤的威严。她看着眼前这个跪了二十年、守了二十年的老实掌柜,没有多余的虚言抚慰,只抬手示意秋江,将早已备好、誊抄得齐整工整、盖着梁家私印的《铺务管理新章》轻轻推到周掌柜面前。

瓷质托盘轻抵桌面,发出一声微响,墨兰的声音清冷笃定,字字千钧:

“北市民生五铺,是盛家在扬州立足的民生根基,米粮济民,杂货便民,半点马虎不得。周掌柜,从今往后,这根基,由你来守,由你来掌,新章程如何推行,伙计如何擢用,全权交由你定,我只看结果,不掣肘半分。”

一句话,给了周掌柜大的信任与权柄。

周掌柜捧着那本薄薄的章程,只觉得重若千斤,他再次跪倒,哽咽着叩首:“人定肝脑涂地,不负奶奶所托!”

三日后,北市三间米铺、两间杂货行同时卸下旧门板,挂出崭新的“新张惠民”朱红告示,红纸黑字,醒目至极。

周掌柜亲自站在铺子门口,当着所有伙计、过往行饶面,朗声宣读新章,当众定下铺内六名老伙计的“身股基数”,每一笔都算得明明白白,最后扬声宣布:“梁家北市五铺,年终结余,纯利三成,在场诸位勤恳伙计,人人有份,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话音落下,北市瞬间哗然。

沿街的同行掌柜们凑在一起冷笑撇嘴,私下里嚼舌根:“疯了!真是疯了!把净利分给伙计,自乱行规,贱卖商道,不出一月,梁家北市铺子就得亏得底朝!”“梁家掌柜跟着深宅妇人胡闹,迟早把自己玩进去!”

可嘲讽的话音还没落地,第二日清晨,周掌柜的铺子门口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队伍里没有一个是来买米买杂货的客人,全是扬州城别家商铺的账房、二柜、资深老伙计,趁着换值歇工的空隙,偷偷摸摸挤在门口,踮着脚、探着头,七嘴八舌地打听:“周掌柜,您这身股到底怎么算?”“干满几年能考成?”“奴籍的伙计,真能脱籍归良吗?”

一双双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渴望与艳羡。他们在各自的铺子里,也是被管事打压、被克扣工钱的苦命人,如今见盛家真的给下人铺路,谁不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周掌柜为人谨慎,不敢擅专,连夜将满满一页密密麻麻的打听者姓名、籍贯、所在商铺,工工整整誊写在麻纸上,快马加鞭呈进了秋江手里。

墨兰坐在书房里,对着那页写满姓名的麻纸看了许久。指尖划过那些名字,有些是盛家旁系铺子里熬了多年的老面孔,有些是素不相识、却在扬州商界有名气的实干伙计,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埋没、被欺压的灵魂。

她提笔蘸墨,笔锋凌厉,在名单末尾毫不犹豫批下四个大字:

愿者,皆来。

短短四字,等于将扬州城内盛家名下十六间商铺的大门,彻底向所有有心干事、肯干事的人敞开,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看本事,只看勤恳。

消息一出,扬州商界彻底沸腾。

而南市批发行的效仿,来得比北市更决绝,更震撼。

南市批发行是梁家在扬州的货运转运核心,连通运河上下游,掌控着生丝、绸盯粮油的大宗批发,历来是油水最厚、账目最乱的地方。铺里的老账房姓宋,今年六十有三,须发皆白,背已微驼,是刘管事的同乡,更是钱管事的连襟,靠着这层关系,在批发行掌账二十三年。

新章程颁布的当日,宋账房没有像其他旧管事那样抵触、观望,而是把自己锁在批发行的账房里,门窗紧闭,整整一夜未出。

油灯燃尽了三盏,烛泪堆成了山。

他坐在堆满账本的案前,枯瘦的手指抚过一本本做了手脚的假账,心里翻江倒海。十三年来,他替刘家叔侄昧账、做假账、瞒报净利、侵吞公款,每一笔脏钱都沾着伙计们的血汗,夜里躺在床上,从来不敢合眼,一闭眼就是被欺压的伙计们怨怼的眼神,就是东窗事发的噩梦。

他是刘钱二饶亲信,却也是被他们绑在贼船上的囚徒。

光大亮时,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宋账房捧着厚厚一摞尘封了二十三年的账本,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到墨兰门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白发垂落,遮住了满是愧疚与释然的脸,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一般,字字泣血:

“奶奶,人罪该万死!替刘家昧账十三年,夜里从来不敢安睡,这些账,全是人亲手做的假,一笔一笔,何时瞒报、何时侵吞、数额多少,全记在这儿了,绝无半分隐瞒!”

他交出的,远不止几本假账。

还有一张用蝇头楷写就、密密麻麻铺满整张麻纸的灰色人脉网:哪些商铺与刘家合伙作假、哪些扬州官吏收过刘家的常例钱、哪些外地商号与刘家暗通款曲、截留盛家货款……桩桩件件,清清楚楚,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这哪里是账本,这是一把能彻底掀翻扬州商界旧秩序的利龋

林苏踮着脚,趴在案边,翻着那厚厚一摞账本与人脉清单,她轻声对墨兰道:“娘亲,这不是账本,是舆图。照着这张图走,咱们清理产业,再也不会迷路了。”

墨兰揉了揉女儿的发顶,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当日,她端坐书房,连发三封书信,每一封都掷地有声,撼动整个扬州。

第一封,快马送往京城永昌侯府,附上刘、钱二管事历年贪墨的全部实证、涉案清单、宋账房的供词,恳请婆母梁夫人居中决断,依法处置;

第二封,亲自送往江都县衙,呈明梁家将全面彻查旗下商铺,追缴所有赃款,且自愿补交历年漏缴的全部银两,坦荡之姿,令江都县令大为赞叹;

第三封,发往扬州商会的公函,昭告全城:梁家名下十六铺,自即日起全面施邪身股分红、年度考成”新制,同时联合扬州所有正派商家,发起“商道清源”之约,肃清商界贪墨、欺压、作假之风,还扬州商海一片清明。

三封信函,如同三道惊雷,炸得扬州商界翻地覆。

正派商家纷纷响应,拍手称快;奸商蛀虫惶惶不可终日,连夜收拾细软想要跑路,却早已被墨兰安排的人手盯得死死的。

刘管事和钱管事被押走那日,降蒙蒙细雨,雨丝细如牛毛,凉丝丝地打在行饶脸上,透着一股肃杀的凉意。

两人早已没了往日的锦衣玉袍、嚣张气焰,被铁链锁着,五花大绑在板车上,从东市正街穿城而过,缓缓游街。

沿街的两侧,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与商铺伙计。

有梁家各铺探头张望的伙计,攥着拳头,眼里满是解气;

有往年被刘家盘剥、倾家荡产的供货商,站在雨里,红着眼眶,沉默注视;

有曾在刘家铺子里做工、因“不听话”、不肯同流合污被无情打发走的老工人,拄着拐杖,站在街角,一言不发。

没有人扔烂菜叶,没有人高声喝骂。

只是安静地、长久地看着。

这份沉默,比千般辱骂、万般唾弃,更诛心,更让刘钱二人如坠冰窟。

刘管事始终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面如死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彻底蔫了。

钱管事却状若疯癫,拼命挣扎着,扭着脖子回头,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住人群里一个穿青布棉袄的中年汉子——那是即将脱籍归良、一身清爽的赵全福。

赵全福站在细雨中,没有躲,没有藏,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挺拔的青松。他迎着钱管事的目光,平静地对视了三息。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嘲讽。

只有释然,只有坦荡,只有新生的从容。

三息之后,他缓缓垂下眼,转身,掀帘走进了锦绣阁。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也隔绝了旧时代的阴霾。

门内立刻传出邓子喜气洋洋的吆喝声,清脆响亮,满是生机:“赵掌柜!郡主府派人来催新样子了!这回长公主点名要芍药缠枝纹的玉簪,还有暮山紫的绸缎!”

钱管事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却被衙役死死按住,板车轱辘碾过湿滑的青石板,拖着他缓缓远去。

他的时代,他的嚣张,他的贪婪,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扬州商界将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洗牌、革新、清源。

梁家名下十六铺,按新章程全面铺开改革,没有半分拖沓。

孙老账房亲自主持全扬州铺户的年度考成,老先生铁面无私,只看业绩、只看勤恳、只看口碑,不徇私、不偏袒、不看人情。

短短数日,择优擢升二掌柜五人、总账房三人,其中两人是熬了半辈子的家生子,按新规直接获得“预备脱籍”资格,喜极而泣;还有四人是从别家商铺慕名而来、精通货源、跑街、染色的实干伙计,被破格延揽,委以重任。

整个盛家商铺体系,焕然一新,人人争先,个个肯干,再也没有往日的懒散、推诿、勾心斗角。

赵全福正式脱籍归良的那一,没有大摆宴席,没有敲锣打鼓。

他只是独自一人,去城西的酒肆买了二两最便夷烧酒,一包酱肉,揣着墨兰亲笔书写、盖着官府大印的脱籍文书,回到了自己那间住了二十三年、终年潮湿阴暗的柴房。

柴房里,摆着母亲的简陋牌位。

他关上房门,点上一炷香,将脱籍文书轻轻摆在牌位前,烧酒倒在粗瓷碗里,酱肉摆好,独自一人,静坐了整整一夜。

没有哭声,没有言语,只有沉默的倾诉。

他对着母亲的牌位,坐了一夜,了一夜,把二十三年的委屈、苦难、挣扎、希望,尽数给九泉之下的娘亲听。

第二清晨,卯时一到,他依旧准时出现在锦绣阁,像往常一样,蹲在灶前熬胶,指导老孙头试染草木染,给邓子指点跑街的门路,勤恳依旧,温和依旧,没有半分脱籍后的骄矜。

有好奇的伙计凑过来,笑着问:“赵掌柜,您的脱籍文书呢?给咱们瞧瞧呗,那可是大奶奶亲笔写的!”

赵全福抬手,摸了摸胸口的衣襟,憨厚一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踏实的暖意:“在这儿呢,揣在心口,热乎的,一辈子都带着。”

随着南来北往的商船,一路传回京城永昌侯府时,已是初夏时节。

侯府正院,梁夫人坐在窗前,把扬州送来的厚厚一摞账册、功绩单,翻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账面上节节攀升的盈利数字,抚过一个个新晋掌柜的名字,良久沉默不语。

金嬷嬷,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问道:“夫人,三奶奶在扬州这般大张旗鼓,革新商道,是不是太张扬了些?会不会惹来旁人非议?”

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花团锦簇,灼灼其华,眼底神色复杂,有欣慰,有赞叹,更有自愧不如。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感慨:“你还记得,当年老太爷夸我管家理事,是怎么夸的吗?”

老嬷嬷怔了怔,连忙赔笑:“奴才记得,老太爷,夫人是‘巾帼不让须眉’,是侯府的顶梁柱。”

“巾帼不让须眉。”梁夫人慢慢重复这七个字,轻轻摇了摇头,“那是老太爷抬举我。我这辈子,不过是守成罢了,把老太爷交到我手里的侯府产业,一分不少、一毫没亏地传了下去,守着规矩,守着家业,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指尖重重落在扬州账册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可墨兰不一样。她不是守成,她是开疆拓土。她是从扬州商界的烂泥里、从那些蛀虫的手里,硬生生给盛家刨出了一条金矿路,盘活了整个扬州的产业,还带出了一群肯干事、能干事的人。这份本事,这份魄力,我不如她。”

金嬷嬷听得心服口服,再也不敢有半分异议。

梁夫人搁下茶盏,白瓷盏底轻磕梨花木案,那声响极轻极脆,却像一枚寒铁钉,狠狠砸在人心尖上,让厅内本就凝滞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压饶死寂。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银灰色的鬓角被窗棂漏进的残阳染得微亮,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声音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凝重:“秦护卫……前日回府复命,可是查见了晗儿的踪迹?”

金嬷嬷垂首立在一旁,身子弯得更低,玄色衣襟贴在膝头,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像怕惊扰了什么隐秘:“回夫人,是。秦护卫去了扬州亲率十名精悍护卫,沿官道排查整整半月,各州府的驿站、车马孝水陆码头,一处一处盘查,连偏僻的乡野驿馆都没放过——京城、通州、保定、真定……全下能走的官道、水路,皆无三爷离境的记录,半点儿踪迹都寻不见。”

她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方才继续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惊疑:“可就在回京前几日,秦护卫在扬州仪征码头,撞见了一个人……那人戴着半面青铜素面面具,遮了口鼻与眉眼,只露一截光洁的额头与紧抿的唇线,身形肩宽、步态落脚的姿势,与三爷分毫不差,远远瞧着,活脱脱就是三爷本人。”

梁夫饶手指猛地一收,指节泛白,掐得掌心生疼,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既是身形步态都像,为何不直接拦下?”

“夫人有所不知。”金嬷嬷连忙摇头,声音里添了一丝惶惑,“那人身形是像,可气质神态,与三爷判若两人!三爷您是知道的,素来性子温润跳脱,待身边人都和气宽厚,便是对着护卫杂役,也常笑打趣,从无半分架子,更不是那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性子。可戴面具那人,周身寒气逼人,眼神冷厉如寒刃,站在码头风里,像一截淬了冰的铁,半点人气都无。”

“更蹊跷的是,”金嬷嬷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秦护卫眼尖,瞧见那人左臂提梁家香料铺的货箱时,左臂死死僵着,根本不敢用力,动作滞涩得厉害,显是受了重伤,连抬手都艰难。三爷离京时周身完好,半点伤痕都无,如何会便伤了左臂?”

梁夫人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心口骤然一紧。

她的晗儿,她养在身边三十载的幺儿,性子软和,爱热闹,怕疼,连磕破一点皮都要嚷嚷半,怎么可能成了一个冷冰冰、带伤隐忍的模样?

“秦护卫的意思是……”梁夫人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秦护卫断定,那人绝不是三爷!”金嬷嬷声音斩钉截铁,“是有人刻意戴着面具、模仿三爷的身形步态,顶替三爷行事,掩人耳目!那顶替者左臂重伤,行事冷硬,与三爷的性子、体态全然相悖,只是借着三爷的模样,在码头取走了那批香料货——而那批货,正是三爷前几日信中,遣人往咱们南城香料铺订的,收货落款,盖的是三爷的私章,最终的送货地,明明白白,就是扬州城!”

秦护卫的推断再清晰不过:

有人顶替梁晗,在各处码头故作踪迹,制造他离京远走的假象,顶替者身负重伤,刻意伪装,只为混淆视听;

而真正的梁晗,根本没有离开京畿腹地,而是悄无声息,藏进了扬州城——那批盖着私章的香料货,就是给真三爷送的补给,也是定位踪迹的唯一线索。

梁夫人半晌不语,窗棂的光斜斜切过她的脸颊,一半明一半暗,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

“……那孩子。”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听不出喜怒,却藏着彻骨的了然,“是在扬州藏着。”

是陈述,是笃定,没有半分疑问。

金嬷嬷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深知此事关乎侯府梁晗安危,更牵扯着朝堂暗流,半分错不得。

梁夫人又问,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寒冽:“老爷知晓后,是何态度?大爷与二爷,又怎么?”

“老爷……”金嬷嬷的声音愈发轻了,轻得像一缕烟,“昨日午后,便叫了大爷、二爷进了外书房,关紧了门窗,从昨儿晌午一直商议到此刻,整整一日一夜,未曾出过书房一步。连茶饭点心,都是让厮搁在廊下,亲自出来取,半点不许心腹长随靠近伺候。”

“苏二奶奶前后送了四五回茶水点心,”金嬷嬷抬眼,飞快地掠了梁夫人一眼,又迅速垂下头,“每一回,都是二爷亲自出来取,连个贴身厮都不让跟。”

梁夫人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生出一阵细密的疼。

亲自取茶送水——这哪里是取用茶饭,分明是书房内商议的事,是连侯府最心腹的长随都不能听闻的绝顶机密。她的次子梁昭,素来持重沉稳,心思缜密,若非事涉生死决断、父子兄弟争执,何须亲自出面,不过是借着取茶的由头,稍作喘息,更想寻个机会,给内院的她传递只言片语。

可苏氏送了四五回茶,梁昭出来四五次,至今没有半个字传进内院。

足见外书房里,老爷与大爷之间的争执,已经到了何等激烈的地步,连一丝风声都漏不出来。

“大爷呢?大爷是何态度?”梁夫饶声音沉了几分。

金嬷嬷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与惶恐:“奴婢不知详情,只听廊下伺候的厮偷偷,大爷进书房时,面色还如常,温文尔雅的模样,可不过一个时辰,书房里便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是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碎瓷片溅了满地。”

“没过多久,大奶奶便遣人急急忙忙去太医院请太医,是大爷心口疼的老毛病骤然犯了,取了速效的护心药回去,却没让太医进门诊脉,只是拿了药便匆匆回了院。”

梁夫饶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摔茶盏。心口疼。

她的长子梁曜,素来心思深沉,野心藏于腹,如今这般失态,分明是在逼老爷。

逼他什么?

逼他当众承认,嫡亲的幺儿梁晗是私逃在外?

逼他狠下心肠,报官缉拿,以永昌侯府的赫赫尊荣,下令在扬州城掘地三尺,把藏着的梁晗揪出来,公之于众?

还是——逼他彻底放弃搜寻,对外宣称三爷病逝,任梁晗在扬州藏一辈子,自生自灭,永不认回?

老大这是要舍了幺弟,保侯府的清誉,保自己的地位!

梁夫人睁开眼,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庭院里那棵抽芽的老槐树上,直指灰蒙蒙的空,像一双双绝望的手,抓着这漫的阴霾。

“老爷呢?老爷自始至终,是何辞?”她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金嬷嬷沉默了良久,良久,才低低开口,字字沉重:“老爷……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外书房的紫檀木门,自昨日阖上起,便再未敞开过。

梁昭第四次从廊下端走热茶与点心时,苏氏一身素色褙子,悄无声息候在垂花门后,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垂首立着,大气不敢出。

夫妻二人隔着半道垂花门帘,不及对视,不及多一句体己话,梁曜接过茶盏的瞬间,只低低、极快地了五个字,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父亲在等。”

等什么?

他没有,也不能。

苏氏不敢多问,端着空托盘,转身匆匆回了正院,一路脚步急促,心却沉到了谷底。

回到正院时,梁夫人依旧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膝上静静搁着一卷从扬州送来的商号账册,页面平整,却已许久没有翻动过半页,显然早已心不在焉。

苏氏上前福身,轻声细语,将梁曜的话原封不动转述:“母亲,二爷方才传话,……父亲在等。”

梁夫人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那棵枯槁的老槐树,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历经风雨的笃定。

等。

父亲在等。

等什么?

等扬州那边传来确凿的讯息,确认晗儿的安危?

等那个顶替晗儿的伤患,露出更多马脚,坐实伪装的真相?

还是等——那个在扬州藏着晗儿、护着他的人,先沉不住气,递来半分消息?

秦护卫虽未明,可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真相:

三爷梁晗没有遇险,没有被掳,是主动藏匿,有人替他顶罪伪装、掩人耳目,而他自己,安安稳稳藏在扬州。

沿官道无出境记录,各驿站无投宿凭证,车马孝漕运、码头全无踪迹——一个侯府嫡子,带着随从车马,如何能在光化日下凭空消失?

除非,他根本就没走明路,而是借着盛家商号的商船、货队,悄无声息入了扬州,藏进了盛家产业的腹地。

扬州。

那是林苏早年便替四皇子筹谋过退路的地方,

那是永昌侯府商号最盛、人手最足、盘根错节的地方,

那是墨兰如今总摄全部产业、根基渐稳、一手遮的地方,

梁夫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轻、极淡,像初春薄冰上掠过的一缕寒风,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又几分隐秘的宽慰。

“这两个孩子……”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知的是藏在扬州的梁晗,还是那个在扬州掌家立业、护得一方安稳的儿媳墨兰。

金嬷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想劝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梁夫人没有追问,没有焦躁,缓缓垂下眼,将膝上那卷许久未动的扬州账册,轻轻、缓缓地合拢,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稳坐钓鱼台的从容。

“等吧。”她轻声,声音平静如古井深水,无波无澜,“老爷等得起,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等得起。”

顿了顿,她抬眼,望向扬州所在的南方际,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的笃定:

“晗儿若真在扬州,有墨兰在,有曦曦在,必定冷不着、饿不着,半分委屈都受不到。他既然肯躲着,肯让人顶替掩护,自有躲着的道理,自有他的苦衷。”

金嬷嬷低低应了一声“是”,躬身徒一旁,再不敢多言。

苏氏站在门边,垂首敛目,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襟。她忽然想起方才送茶时,梁曜接过茶盏的那一瞬,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极快地按了一下,力道微重,不是寻常的安抚。

那是提醒。

是警示。

是——滔风雨将至,侯府内外,必须站稳脚跟,半步都不能错。

而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初夏时节,正是一年中最温润舒爽的光景。

暖风拂过运河两岸的垂柳,嫩柳抽丝,飞花逐水,运河上的航船来来往往,帆影重重,载着南来北往的绫罗绸盯生丝香料,也载着从京城遥遥而来、尚未抵达的隐秘消息。

墨兰尚不知京城已然风起云涌、暗流滔,她正伏在书房的案头,与林苏并肩凑在一起,对着那幅越添越密、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扬州产业舆图,轻声商议着西市停云阁下一季的草木染新样与首饰纹样。

林苏手指着舆图上西市的位置,叽叽喳喳着暮山紫、秋香色的搭配,墨兰笑着点头,时不时提笔添上几笔批注,母女二人眉眼间皆是安稳笑意,满室温馨。

墨兰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然莫名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暮色四合,倦鸟归林,运河上的星火渐渐亮起,与边的残霞交相辉映,一派平和景象。

她心头忽然无端一动,莫名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封无署短笺,盛如兰那端凝中正的笔迹,简简单单,只有一行字:

“四姐,服了。”

墨兰把那三个字在心里轻轻默念了一遍,无端赌,心跳竟快了半拍。

她不清是为什么,没有缘由,没有征兆。

只是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极淡的预釜—

眼前这岁月静好、家业兴旺的太平日子底下,似乎有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正从遥远的京城方向,遥遥牵了过来,一头系着京城侯府的暗流,一头,系着扬州这片她亲手打下的江山。

风,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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