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笙确实还在生气。
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
昨那场决裂戏码一出，关内上下谁都知道，公爷夫妇已是形同陌路。
夫人放话要卖嫁妆，一看就不是开玩笑的。
一大早，余笙就从流民中挑了两个手脚伶俐的妇人，帮着清点院里存放的物件。
绫罗绸盯金银首饰、古玩摆件，虽谈不上豪奢，却也价值不菲。
周围自然有眼线看着，消息很快传出。
余笙是真的在盘算变卖嫁妆，以支撑流民营用度。
加上廖无疾这家伙，真照着陈谨礼的吩咐，冲到工地上“嗷”一嗓子，把陈谨礼的原话喊了出来。
余笙手里那个青花瓶子，当场就砸在院门上，碎了一地。
只是蒋、何两家收到这消息时，并没有感到高兴，反倒隐隐生出一丝不妙的预福
苏执显然有所打算。
可偏偏他们一时半刻，摸不清苏执究竟打算如何，唯有继续拖着余笙索要的材料，静观其变。
……
岩漠郡以北，云山山脉。
云山山势不算险峻，常年云雾缭绕，故而得名。
宗门依山而建，倒是颇有几分避世清修的味道。
陈谨礼的马车抵达云山脚下时，月华宗早有人在山门前迎候。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管事。
“公爷一路辛劳，宗主已在‘观云台’备好茶点，恭候大驾。”
陈谨礼抬眼望去，石阶蜿蜒向上，没入山中云雾。
他点零头，并未多言。
管事带的路，显然不是最近的一条，沿途不断向介绍着月华宗的历史，滔滔不绝。
此人修为不低，已入五境中期，一路上，感知就没有停过。
好片刻，他才终于确定了陈谨礼确实是孤身一人，这才放心，带着陈谨礼往观云台的方向去。
沿途可见月华宗弟子往来，男女皆有，年纪普遍不大，步履轻捷，气息沉稳，功底倒还算得上像模像样。
不难看出，单论岩漠郡一郡之地，月华宗是无可争辩的顶尖势力，另外两家加起来都比不上。
观云台位于半山一处突起的巨大岩石之上，视野开阔，可俯瞰山前大片戈壁。
台上已有数热候，主位上一人，须发灰白，面容清瘦，一身月白色宽袍，正是苏执。
他身旁站着盛装打扮的苏晴，水蓝衣裙，身披薄纱，发间簪着明珠，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明丽与正式。
见陈谨礼上来，苏执当即含笑起身相迎：“公爷大驾光临，月华宗蓬荜生辉，山路崎岖，辛苦了。”
陈谨礼拱手还礼：“苏宗主盛情相邀，沉默岂敢推辞？倒是叨扰贵宗清静了。”
“哪里的话，公爷能来，是给老夫脸面。”
苏执笑容可掬，引陈谨礼入座。
苏晴上前亲自执壶斟茶，动作可谓行云流水，美如画卷。
她将一盏清茶奉到陈谨礼面前，眼睫微垂，轻声道：“公爷请用茶，清晨带露采摘的，能解些疲乏。”
陈谨礼接过，道了声谢，却不急着喝，只看向苏执。
“苏宗主信中所提之事不少，不知今日如何安排？”
苏执抚须笑道：“公爷快人快语，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演武嘛，不过是门下弟子献丑一番，给公爷助个兴罢了。”
“今次邀请公爷，主要还是有些心里话，想和公爷好好坐下聊聊。”
他挥了挥手，苏晴当即带着台上伺候的几名弟子躬身退下。
观云台上，一时只剩茶香袅袅，山风过耳。
“公爷，此处唯有你我二人，老夫就直了。”
苏执收起笑容，一声轻叹，“老夫托大，几句肺腑之言。岩漠郡如今的情形，公爷身处其中，想来是十分清楚的。”
“内有关防流民之困，外有玉麟国虎视眈眈，蒋、何两家盘踞地方，心思难测。公爷纵有经纬地之才，亦是独木难支啊……”
陈谨礼默然听着，不予作答。
苏执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
“此前的协防文书，公爷慷慨应允，老夫感激不尽。然而商路协防，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岩漠郡的情形，非猛药不能治。”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几分声音，“公爷可知，蒋何两家的矿场窑厂接连出事，并非偶然？”
陈谨礼双眼微虚：“不知苏宗主的意思是？”
“那两家……是受玉麟国的指使，故意为之！”
苏执语气陡然转厉，“表面上支持公爷，供应建材，实则替玉麟国埋下钉子，监视公爷的一举一动！”
“如今见公爷处境艰难，便迫不及待地收紧绳索，想逼公爷就范，背着一身骂名无功而返！”
“公爷何等人物？若是连公爷都碰得一鼻子灰，这岩漠郡，还有何人有能力接手？”
“往后再来多少人，也都是一样的结果！”
陈谨礼适当地露出惊怒之色：“竟有此事？苏宗主可有凭证？”
“若无凭证，老夫岂敢妄言？”
苏执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推到陈谨礼面前，“此乃玉麟国密使与那两家往来书信的抄件，公爷一看便知。”
陈谨礼拿起，快速浏览。
信中内容确是玉麟国方面催促那两家加快掌控河关物资命脉，并许诺事成后的种种好处。
笔迹、印鉴，皆像是真的。
他放下信纸，脸色阴沉：“蒋何两家，竟敢如此！”
“暴利所驱罢了。”
苏执哀声叹道，“老夫也是近日方才查明，心中亦是愤慨。岩漠郡乃我龙武疆土，岂容宵与外敌勾结，祸乱地方？”
“公爷，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蒋何两家已成毒瘤，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陈谨礼沉默片刻，缓缓道：“苏宗主所言，陈某亦有所福只是……剪除地方豪强，绝非易事。”
“蒋何两家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又和玉麟国牵扯不清，若无十足的把握，只怕打草惊蛇，酿成大祸！”
“公爷所虑极是。”
苏执等的就是这句话，“老夫今日正是为了此事，才请公爷来此商议。”
“若公爷信得过老夫，信得过月华宗，此事未必没有稳妥之法。”
“哦？愿闻其详。”
陈谨礼满脸惊喜，眼看着迫不及待。
苏执却不急着，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老夫方才了，需下猛药。这剂猛药，得用上两味‘药引’。”
“其一，是外部助力，以雷霆之势，剪除蒋何这两颗毒瘤。”
“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台下云雾，“便是内部稳固，上下同心。”
“公爷年轻有为，未来不可限量。只是这家宅不宁，内耗心力，终非长久之计。”
“容老夫句僭越的话，尊夫人性情乖张，任性妄为，于公爷的仕途，只怕多有妨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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