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主动阻拦旅人途经……”林淮低声重复着“圣母”最后的宣告，眉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
这听起来像是个好消息。
至少，这些气息深沉如渊、显然拥有莫测力量的“圣母”，似乎没有直接敌意，更像是一群遵循某种古老规则的中立守望者。
它们设下了界限，划定了规则，只要不触犯，便可相安无事。
前提是，它们所的“律法”是真的，且他们这群人能“遵守”。
林淮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身后的队伍。
苏仔，一个胆的普通人，或许手上从未直接染血，灵魂“相对纯净”？
但在这末日废土挣扎求生，谁又能真的清白无暇？
恐惧、自私、为求自保的沉默……这些算“浑浊”吗？
陆琰，血盟出身，刀口舔血，杀伐果断，身上背负的血债恐怕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009，研究员，第一次见面就不像是个安分的，他手里的实验，那些冰冷的记录与操作，间接导致的死亡与扭曲，算不算“罪业”？
诺斯，古老的“源”之化身，非人存在，其存在本身或许就超越了“此世循环”。
沧溟，杂糅体，非人且混乱。
林执、林烬、林敛、林隙、林厌生、林伪……这些由他情绪本质剥离而生的“领导者”，本身就是极端情绪的凝聚体，能算“灵魂纯净”吗？
恐怕连“灵魂”这个概念是否适用于他们都存疑。
至于自己……林淮扯了扯嘴角。
从区走出，一路至此，算计、杀戮、利用、欺骗……他手上沾染的血腥和背负的东西，绝不比任何人少。
还有那箱子里的一号碎片，情绪造物残渣……
如果“圣母”的审判标准当真如此严苛，恐怕他们之中，能安然通过这“翡翠之笼”的，寥寥无几，甚至可能只有苏仔一人侥幸。
“律法……”
林淮在心中咀嚼着这个词，抽象，模糊，充满解释的空间。
“心怀恶念”、“身负血债”、“灵魂浑浊”……这些定义由谁来裁定？是客观事实，还是“圣母”们的主观判断？
他必须得到更确切的信息。
林淮上前一步，无视那沉甸甸的神圣威压再次开口：
“我们无意冒犯，只想借道前往前方，有几个问题，希望得到解答。”
离他最近的那位“圣母”并未转身，但林淮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注视”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若我们之中有人触犯律法，是仅惩罚触犯者，还是会波及所有同行者？”
【“律法指向个体，罪业自担，净化亦独受。”】
空灵的声音直接在脑海响起，不含情绪，如同宣读律条。
“第二，若我们选择不通过，是否可以原路返回，离开翡翠之笼？”
【“可，未触律法，来去自由，然，踏出此笼，律法之佑即消。”】
“第三，你们的领域或者，你们施加影响的范围，是否完全覆盖了血盟总部外围？是否有任何空隙或例外？”
这个问题让“圣母”的“注视”似乎凝滞了更久。
那流转着金绿光晕的晶体，仿佛在审视林淮问题背后的意图。
最终它们还是实在地了出来。
【“翡翠之笼的‘律’，笼罩此方地域，血盟巢穴，亦在此域边缘，无死角的覆盖，是‘梳理’与‘守望’的必须。”】
无死角覆盖。
林淮的心沉了沉。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血媚人理论上也应该无法自由进出才对。
但根据陆琰的情报和他们的观察，血盟与外界的联系并未完全断绝。
要么是“圣母”在某种程度上对血盟网开一面（可能性极低），要么就是……血盟找到了某种规避或对抗“律法”的方法。
一定有漏洞，或者某种他们不知道的“通行法则”。
就在林淮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有限的信息中拼凑出可行路径时——
异变突生！
一直安静地被二号背在身后的那个金属箱子（009给它升级的），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嗡——！！！”
箱子内部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
二号脸色微变，灰白的双手猛地扣紧箱体，手臂肌肉贲起，试图压制。
但箱子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表面甚至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凸起！
“怎么回事？！”林淮厉声问道，目光如电射向009。
009也一脸惊愕：“不可能！活性刚刚稳定！怎么会……”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闷响，箱子的锁扣竟然被从内部硬生生冲开！紧接着，一团暗红色的、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胶质物，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猛地从箱口喷涌而出！
是一号的碎片！它们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极度活跃，强行冲破了容器的束缚！
那团暗红色的胶质在半空中扭曲、蠕动，隐约竟能看出一个模糊的、痛苦嘶吼的人脸轮廓！
它似乎被翡翠之笼内某种力量强烈吸引，又或是被“圣母”那纯粹的“洁净”气息所刺激。
如同飞蛾扑火，又似本能地想要逃离，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
直直地朝着那平静无波的翡翠湖面坠去！
“抓住它！”林淮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二号反应最快，灰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扑出，五指如钩抓向那团胶质。
林敛（贪婪）的金色丝线也瞬间弹出，试图缠绕。
沧溟的暗红胶质如同触手般席卷而去！
但都慢了一步！
那团沸腾的、散发出混乱与痛苦情绪的暗红胶质，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噗通”一声，坠入了那翡翠般晶莹剔透的湖水郑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随即——
“咕噜……咕噜咕噜……”
平静如镜的湖面，以胶质落点为中心，猛然沸腾起来！
翡翠色的湖水剧烈翻涌，冒出无数金色的气泡，湖水本身的光芒变得刺目，仿佛被投入滚烫岩浆的冰块，发出剧烈的“嗤嗤”声！
暗红色的胶质在翡翠湖水中疯狂挣扎、扭动，如同被投入强酸，表面冒出大量黑烟，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消融！
它内部与翡翠湖水那纯粹到极致的“净化”之力发生了最激烈的冲突！
“律之三：翡翠湖水，映照本心，若心生妄念，欲染指湖中之‘净’，必受其噬。”
圣母刚才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警钟，在每个人脑海中回荡。
一号碎片这算不算“心生妄念，欲染指湖中之净”？
它落入这“净”之湖水中，无疑是最大的亵渎和挑衅！
几乎在湖水沸腾的同一时间，所有静立的“圣母”，齐刷刷地“转”过了身！
十几双上方睁开的、流转着金绿光晕的晶体，同时锁定了湖中那团挣扎的暗红胶质，以及岸边的林淮一行人！
一股磅礴得无法形容的威严与冰冷怒意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压下！
整个翡翠碗状区域的光线都暗了一瞬，仿佛连“穹”都被这股怒意所浸染！
空气中的孢子停止了漂浮，藤蔓停止了摇曳，甚至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了！
【“亵渎。”】
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冰冷、仿佛由所影圣母”意识共鸣发出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炸响！
【“污浊之物，竟敢玷污圣湖！”】
【“依律——净化！”】
没有给任何解释或补救的机会，审判已然降临！
翡翠湖泊中心，那翻涌的湖水中，骤然伸出数十条完全由精纯翡翠色能量构成的、半透明的巨大触手！
它们的目标明确——不是岸上的人，而是湖水中那团即将被彻底“净化”掉的暗红胶质！
它们要将这“污秽”彻底抹除，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林淮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理智在尖叫：
不能动手！与这些深不可测的“圣母”开战，胜算渺茫！
为一团本就不稳定、甚至可能再次失控的情绪造物残渣，赌上全队的安危，愚蠢至极！
最好的选择是立刻撇清关系，甚至主动配合“净化”！
它只是一滩烂泥而已！
他几乎就要遵从这理智的呐喊，下令撤离，放弃一号。
但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团在翡翠触手中疯狂挣扎、体积越来越、却依旧拼命想要凝聚、想要“存在”的暗红色胶质上。
他想起了在冰箱里这团东西变换成各种食物的模样。
想起它乖乖的盛着滚烫的“汤”。
想起了它笨拙地模仿，想起它爆炸时溅到自己手背上、如今早已风干的碎屑。
想起它即便破碎成渣，每一块碎片上依旧残留的微弱活性，想起它因为“嫉妒”他们得到名字而波动的情绪……
这团东西，是他的“作品”，是他的“责任”，是他一路携带的“麻烦”，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同伴”。
人，果然做不到绝对的理智。
尤其是当那团挣扎的、即将被彻底抹去的“麻烦”，曾真切地、以它扭曲的方式，“注视”过你，甚至为你产生过“情绪”的时候。
“艹！”
这声脏话从林淮牙缝里挤了出来。
自从离开那间区，经历了杀戮、算计、还有身边这一堆糟心的“情绪造物”之后，他已经很少有这么直白情绪化的时候了。
在众人或惊愕、或不解、或紧张的目光中，林淮猛地踏前一步，眼神死死盯着湖中那团即将被翡翠触手彻底包裹的暗红胶质，又狠狠瞪了一眼——仿佛能穿透沸腾的湖水，瞪到那团惹祸精“脸上”。
然后，他几乎是吼着下达了命令，声音因为急促和决绝而显得有些嘶哑：
“沧溟！林敛！还有苏仔！把他捞起来！别让它被完全净化！”
“林执！林烬！护住侧翼！准备迎击触手！”
“诺斯！干扰它们的能量锁定！”
“其他人，准备撤离路径！”
命令下的又快又急，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气急败坏。
妈的，他一定是疯了。
为了这团烂泥一样的东西，要和这群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圣母”开战。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在目睹翡翠湖水与一号碎片激烈反应，在感受到“圣母”那毫不留情的“净化”意志时——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带着一丝可能性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
或许，他们就不用跟这群深不可测的“圣母”死磕了。
只是这计划太冒险，太仓促，他还没来得及验证，更没时间详细布置。
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在战斗中去验证，去赌那一线生机！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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