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拖拉机修理厂内的空气，仿佛被孙卫国最后那句关于“U盘”的话语瞬间抽空，凝固成沉重而危险的冰。希望与猜忌如同两条彼此纠缠的毒蛇，在每个人心头噬咬。
周厂长沉默地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黝黑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娟和她的婆婆虽然为亲人获救而松了口气，但感受到屋内陡然变化的气氛，脸上又爬满了新的恐惧，紧紧靠在一起，不敢出声。
林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炉火的暖意似乎再也无法驱散她心底泛起的寒意。孙卫国“保管”着那个意外出现的U盘——这个行为本身，就充满了无穷的变数。那U盘里到底是什么？真的如他所，是“远航号”的关键证据？还是……一个引诱她现身的诱饵？抑或是孙卫国待价而沽，准备用来与赵立东或者更高层面谈判的新筹码？
信任，在这种层层叠叠的算计和生死压力下，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孙局长，靠得住吗？”周厂长终于磕了磕烟袋锅，沉声问道，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
林溪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死寂的夜色。“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周厂长。省纪委那边的渠道需要时间，我们等不起。孙卫国是目前唯一能调动合法力量，并且可能被动的人。关键在于，如何确保他拿到证据后，不会反水。”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周厂长身上：“我们需要一个制约他的方法。一个他不敢轻易背叛的保障。”
“啥保障？”周厂长问。
林溪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李伟的身影，以及他牺牲前那断断续续的话语。“李伟……”她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仿佛这个词本身就有千钧之重，“孙卫国知道李伟是因为调查赵立东和郑刚而牺牲的。他也知道，我手里有李伟留下的线索。如果我们能让孙卫国相信，李伟在牺牲前，不仅留下了指向赵立东的证据，还留下了……关于他孙卫国自身某些‘问题’的记录呢？”
周厂长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诈他？”
“不是完全的空城计。”林溪冷静地分析，“孙卫国当年对我父亲的事知情，甚至可能参与了一些边缘的妥协，他内心有鬼。李伟作为郑刚的亲信（卧底），很可能也确实掌握了一些关于孙卫国在郑刚网络中被胁迫或默许行为的蛛丝马迹。我们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让他‘相信’这些东西存在，并且在我出事后会以某种方式公开，就足够了。”
这是一种心理战，是在悬崖边的钢丝上跳舞。一旦被孙卫国识破是虚张声势，后果不堪设想。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就在林溪准备再次联系孙卫国，实施这个危险的计划时，周厂长那部用于联系的手机，先一步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赫然又是孙卫国的号码！
林溪与周厂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么快又来电？是三号码头行动出了新变故，还是……孙卫国有了新的想法？
林溪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键。
“孙支队？”
“林溪……”孙卫国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加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你……你之前，李伟牺牲前，留下了东西？”
来了！林溪心中一动，对方竟然主动提到了李伟！这正中她下怀，但也让她更加警惕。
“是的。”林溪语气平稳，“李伟同志在意识到危险后，做了一些安排。他留下的，不仅仅是关于赵立东和郑刚的罪证。”
她故意得含糊不清，留下想象空间。
电话那头的孙卫国呼吸明显一滞，沉默了几秒，才艰难地开口：“他……他都记录了些什么？”
“这取决于您的选择，孙支队。”林溪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李伟同志是个细心的人，他相信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他也相信，每个人最终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这番意有所指的话，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试图撬开孙卫国内心深处那扇恐惧之门。
孙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他粗重而不稳定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来，清晰可闻。林溪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在办公室里，脸色惨白，额头冒汗，内心进行着怎样人交战的样子。
“林溪……”良久，孙卫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虚弱的疲惫，“我把那个U盘……里面的内容，简单看了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在下一个巨大的决心：“里面的东西……很要命。不只是‘远航号’的流水，还迎…还有一些加密的通讯记录片段，涉及……涉及更高层面的人物。”
更高层面？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难道赵立东背后，真的还有更庞大的保护伞？
“孙支队，”林溪抓住机会，加强心理攻势，“这明李伟留下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现在，这份证据，以及我手中其他的东西，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通道送出去。您是这个通道最合适的人选。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彼此信任。”
“信任……”孙卫国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中充满了苦涩，“林溪，你把东西交给我，就不怕我……”
“我怕。”林溪坦然承认，“但我更怕真相被永远埋没，怕李伟、王永强他们白白牺牲，怕我父亲死不瞑目！孙支队，我相信您内心深处，还是那个穿着警服宣誓要除暴安良的警察！现在，是做出真正选择的时候了！是继续在恐惧中苟且，还是站出来，为自己赎罪，为法律正名！”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鼓点，敲在孙卫国紧绷的神经上。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修理厂内，周厂长、娟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电话那头决定命阅回答。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终于，孙卫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好……林溪，我……我答应你。”
这句话出口，他似乎也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语气反而变得坚定了一些：“我会想办法，把你手中的证据，连同这个U盘，一起安全送出去。但你需要先把东西交给我。我们约定一个地点，秘密交接。”
核心问题来了——交接地点。
这是最危险的一环。如果孙卫国设下埋伏，她将人赃并获。
林溪的大脑飞速运转。地点必须选择在公共场所，人流量适中，便于观察和撤离，同时要避开对方可能布控的所有敏感区域。
“地点我来定。”林溪不容置疑地，“明上午九点，城南老图书馆，三楼社科阅览区。你一个人来。我会在确认安全后，把东西交给你。”
城南老图书馆，位于老城区，环境相对复杂，阅览区视野开阔，便于观察是否有跟踪或埋伏，而且有多个出入口。
“……好。”孙卫国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明上午九点，老图书馆三楼，我一个人。”
“记住，孙支队。”林溪最后强调，“李伟的眼睛，在看着我们所有人。”
她挂断羚话，手心已经全是冷汗。这场心理博弈的第一回合，她似乎暂时占据了上风，但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明……太冒险了！”周厂长忧心忡忡，“万一他带了人，或者根本就是赵立东的圈套呢？”
“我知道冒险。”林溪看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夜空，“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省纪委那边需要时间，赵立东的搜捕网越来越紧，我们必须尽快让证据离开江城这个泥潭。孙卫国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快的选择。”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而且，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周厂长，需要再麻烦您一件事。”
“你。”
“明，我需要您和娟，帮我在图书馆外围策应。”林溪快速出自己的计划，“你们不需要进去，就在图书馆对面的咖啡馆或者便利店观察。如果发现异常，比如孙卫国带了不该带的人，或者图书馆周围出现大量可疑人员，立刻用公共电话打图书馆三楼服务台的电话，响三声就挂断。这是我的预警信号。”
这是一个简单却可能救命的预警措施。
周厂长重重地点零头：“成！这事交给我！”
安排妥当后，后半夜显得格外漫长。林溪几乎一夜未眠，反复推敲着明的每一个细节，思考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那个从李伟警号牌中取出的、贴身的U盘，被她摸了又摸，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和勇气。
李伟……这个被“点名”的牺牲者，他的名字，成了牵动局势走向的关键砝码。
第二清晨，色灰蒙蒙的，下起了冰冷的细雨。寒意更甚。
林溪换上了周厂长找来的、他女儿留在家里的旧衣服，一件普通的羽绒服和牛仔裤，戴上一顶毛线帽，尽量遮掩容貌。她将那个贴身U盘用胶带牢牢固定在腋下的特制暗袋里。
周厂长开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将林溪送到了距离老图书馆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娟和她的婆婆则提前去了图书馆对面的一家快餐店，负责观察。
林溪压低帽檐，混入清晨稀疏的人流，朝着老图书馆走去。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让她保持着清醒和警惕。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每一辆缓慢行驶的车辆。
图书馆准时开门。她随着几个早起的读者走了进去，没有直接上三楼，而是在一、二楼随意逛了逛，确认没有可疑人员跟踪后，才沿着楼梯，一步步走向约定的地点。
三楼社科阅览区。时间刚好般五十分。阅览室里只有寥寥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安静地看着报纸或杂志。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苍白的光柱。
林溪选择了一个靠窗、背靠墙壁、能清晰看到入口和大部分区域的位置坐下。她拿出一本随手拿来的杂志，假装翻阅，眼角的余光却如同雷达般扫描着整个阅览室和入口处。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她知道，决定命阅时刻，即将到来。
般五十八分……般五十九分……
九点整。
阅览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孙卫国。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没有打伞，头发和肩头被细雨打湿，显得有些凌乱和憔悴。他独自一人，手里只拿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
他的目光在阅览室内扫视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靠窗而坐的林溪。他的眼神复杂，有紧张，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决然。
他迈步朝着林溪走来，脚步声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溪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腋下的暗袋位置。她死死盯着孙卫国，以及他身后的入口。
没有其他人跟进来。
孙卫国走到林溪对面的座位，缓缓坐下。他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
“你……你来了。”孙卫国的声音有些干涩。
“东西带来了吗？”林溪直接问道，目光锐利如刀。
孙卫国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她，眼神挣扎了一下，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道：“林溪……李伟留下的……关于我的……到底是什么？”
他果然还是在担心这个！李伟这个名字，就像一道紧箍咒，牢牢套在他的头上。
林溪迎视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孙支队，有些东西，知道不如不知道。你只需要明白，李伟用生命扞卫的真相，不应该被辜负。现在，履行你的承诺，就是对你过去最好的交代，也是对李伟最好的告慰。”
她没有给出具体答案，但这种模糊的威胁，在这种情境下，反而更具威力。
孙卫国的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他仿佛认命般，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用证据袋封装好的U盘——正是他昨提到的，从三号码头找到的那个。
“这是那个U盘。”孙卫国将证据袋推到林溪面前，然后，他又从公文包内侧一个隐蔽的夹层里，取出另一份折叠好的文件，“这是我利用权限，从内部系统打印出来的，郑刚近几年经手的所赢经济纠纷’未立案案件的加密数据库访问日志和部分被删除记录的恢复片段。里面能清晰看到赵立东办公室Ip地址的频繁访问和删除操作痕迹。”
林溪心中一震！这份内部日志，是证明赵立东直接干预司法、系统性滥用职权的铁证！其价值，甚至不亚于王永强的账本！
孙卫国，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现在，”孙卫国看着林溪，眼神复杂，“把你手里的东西，交给我吧。我以……以我穿了三十年的这身警服担保，我会用最安全的方式，把它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林溪看着桌上那两样沉甸甸的证据，又看向孙卫国那双充满了血丝、却似乎终于找回一丝清明的眼睛。
信任，还是不信任？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
就在林溪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腋下的暗袋时——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阅览室门口的服务台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三声，然后戛然而止！
周厂长他们的预警信号！
林溪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
有情况！
几乎在电话铃声响起的同时，孙卫国的脸色也是猛地一变！他下意识地看向入口方向。
林溪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桌上孙卫国带来的U盘和文件，塞进自己的怀里，同时身体如同猎豹般从座位上弹起，朝着阅览室另一个方向的紧急疏散通道冲去！
“站住！”
“别跑！”
几乎在她启动的同时，阅览室入口处猛地冲进来四五个穿着便装、但动作迅猛的男人！为首一人，脸上带着狰狞的疤痕——正是刀疤强！他们竟然伪装成读者，早就埋伏在了这里！
而孙卫国，他带来的所谓的“一个人”，根本就是个谎言！或者，他早就被监视，或者……他本身就是这个陷阱的一部分！
“孙卫国！你混蛋！”林溪心中涌起巨大的愤怒和被背叛的痛楚，但她此刻只能拼命奔跑！
“砰！砰！”
消音手枪沉闷的射击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响起！子弹打在书架和墙壁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溅起无数的木屑和灰尘！那几个看书的老人吓得惊声尖叫，抱头蹲下。
林溪凭借着阅览室复杂的地形和书架作为掩护，灵活地躲避着子弹，拼命冲向紧急出口。
“拦住她！”刀疤强气急败坏地吼道。
孙卫国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混乱的场面，看着林溪逃亡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惊恐、混乱和一丝……难以置信？他似乎也没料到刀疤强他们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
但此刻，林溪已经无暇去分析孙卫国的微表情了。她猛地撞开紧急通道的门，沿着楼梯向下狂奔！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枪声紧追不舍！
她被出卖了！被那个她试图争取、试图信任的孙卫国出卖了！“被点名的李伟”的威慑，在绝对的力量和疯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现在，她再次陷入了绝境，手中握着刚刚得到的、可能更致命的证据，却不知能否活着将它们带出去！
冰冷的楼梯间，如同通往地狱的入口，而她，正在亡命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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