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访局那扇用“归档”二字紧闭的大门，以及吴关于技术风险隐晦而肯定的告诫，让林溪不得不暂时搁置了从官方或高危技术渠道获取王永强信访记录的念头。
孙卫国暗示的“技术”，如果并非指涉入侵系统，那究竟是何含义？她反复思忖，觉得从内部管理流程入手，寻找纸质痕迹的思路或许更贴近现实，但执行起来同样困难重重，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连续的高强度脑力对抗和无处不在的心理压力，让她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疲惫。周四下午，她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决定去茶水间冲一杯浓咖啡提神。
市局大楼的茶水间位于每层楼的尽头，空间不大，摆放着饮水机、咖啡机、微波炉和一个用来堆放杂物、清洗杯子的水槽。
此时已近下午四点，并非用水高峰，茶水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咖啡机工作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林溪撕开一包速溶咖啡粉倒入自己的马克杯，按下热水键。水流冲击杯底的声音掩盖了大部分外界杂音。
就在她等待水接满的短暂片刻，茶水间外侧，靠近楼梯间方向的走廊里，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因情绪激动而略显拔高的男声。
“……郑队又让压案子，这哪行啊！明明就不是那么回事！”
林溪握着杯柄的手瞬间僵住，全身的神经像被拉紧的弓弦。郑队？压案子？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向墙壁阴影里缩了缩，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断断续续，显然话的人是在边走边打电话，并且情绪有些烦躁。
“……我知道要顾全大局！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开发区那个非法拘禁的，证据明明有问题，硬是按着不让查……对，就是王永强那个……这次这个打架斗殴的，明显是对方先动手挑衅，咱们的人只是正当防卫，郑队非要‘慎重’，要‘考虑影响’，暗示我们按互殴处理，这不胡来吗？！”
王永强！非法拘禁！再次被提及！
林溪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冲上头顶。她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连咖啡机停止工作的提示音都觉得异常刺耳。
外面的男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对方话，然后语气更加懊恼：“……老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里憋屈啊！咱们当警察的，不就图个问心无愧吗？这么搞下去，穿这身皮还有什么意思？！……行了行了，不了，我到茶水间了，回头再聊。”
话音落下，脚步声朝着茶水间门口靠近。
林溪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几个念头：是谁？听声音年轻，语气耿直，对郑刚的做法不满，称呼对方“老周”……她迅速在记忆中搜索符合条件的人。刑警大队的？年轻民警……李伟！那个之前给她发过警示短信的年轻民警！
几乎在判断出对方身份的同时，林溪做出了决定。她不能躲，躲反而显得心虚。她必须利用这个“偶遇”，进行一场看似自然，实则充满试探的接触。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拿起接满热水的咖啡杯，用勺子轻轻搅拌着，仿佛刚刚准备好要离开，恰好与推门进来的李伟撞了个正着。
李伟显然也没料到茶水间里有人，而且是林溪！他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慌，拿着手机的手下意识地背到了身后，眼神躲闪，像是做了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李警官。”林溪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来泡茶？”
“啊……是，是啊林姐。”李伟有些结巴，目光不敢与林溪对视，快步走到饮水机前，拿出自己的杯子，手忙脚乱地找茶叶包，动作透着明显的慌乱。
茶水间里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只有李伟撕扯茶叶包装袋的窸窣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林溪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料理台边，轻轻吹着咖啡杯里冒出的热气，状似无意地轻声道：“刚好像听到你在外面打电话，语气挺急的，没什么麻烦事吧？”
李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背对着林溪，声音有些发紧：“没……没什么，一点工作上的事，发发牢骚而已。”
“工作上的事，有时候确实挺烦心的。”林溪表示理解，语气温和，试图降低他的戒备心，“尤其是在刑警队，压力大，规矩也多。”
李伟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把茶叶包放进杯子，接热水。水汽氤氲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紧绷。
林溪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但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她叹了口气，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意味：“其实……我这边也挺难的。审核案子，发现问题，想按程序走下去，却总觉得……有无形的阻力。”她刻意用了“阻力”这个模糊的词。
李伟接水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但林溪能感觉到他在听。
“有时候想想，咱们穿上这身警服，到底是为了什么？”林溪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李伟，“如果连最基本的依法办事都做不到，看到不公不敢发声，遇到疑点不敢深究，那和……和那些我们本该去打击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李伟内心的某根弦。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挣扎和痛苦，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什么，但目光触及林溪平静却深邃的眼睛时，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眼神重新被警惕占据。
“林姐……你……你别这么。”他低下头，声音沉闷，“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些兵能改变的。做好分内的事就行了……别的，少管，少问，对大家都好。”
又是这套辞。和孙卫国的“保护”，和信访局刘科长的“规定”，如出一辙。
林溪没有气馁，她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李伟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李伟，我知道你是个好警察。你心里有杆秤。你之前提醒我注意安全，我还没谢谢你。”
提到之前的短信，李伟的脸色变了一下，眼神更加复杂。
“我也知道，有些事，出来需要巨大的勇气。”林溪注视着他，目光诚恳而坚定，“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在做的事，和你心里认为对的事，方向是一致的。我在查的，不仅仅是几个案子，而是藏在案子后面，那些践踏法律、为非作歹的黑手！包括……可能害死我父亲的真凶！”
她直接抛出了“父亲”这个重磅炸弹。她看到李伟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血色褪尽，显然，他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你……你真的是林法官的女儿？”李伟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
“是。”林溪重重地点头，“我父亲林建国，七年前因为坚持查清一个案子，触犯了某些饶利益，最后‘突发心脏病’去世。我不相信那是意外！而现在，我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伙人！他们现在还在继续作恶，还在利用手中的权力掩盖真相，迫害像王永强那样的普通人！”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李伟心中那扇被恐惧和顾虑紧闭的门。
李伟死死攥着手中的茶杯，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内心显然在进行着人交战。他看着林溪，眼神里充满了同情、敬佩，但更多的，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林姐……我……我很佩服你……”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但是……郑队他们……势力太大了！队里很多人……都敢怒不敢言。孙支队他……他也有难处。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
“我知道我一个人力量有限。”林溪立刻接话，“但我相信，在这个系统里，像你这样心中有正义、不甘同流合污的人，绝不止一个！我们需要团结起来，哪怕只是互相传递一点信息，互相给予一点支持，也可能汇聚成改变局面的力量！”
她在向他发出邀请，一个极其隐晦而危险的邀请。
李伟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恐惧和内心深处那股未曾熄灭的正义之火在激烈交锋。他张了张嘴，茶水间门外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同事的笑声！
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拉开了距离。林溪迅速端起咖啡杯，李伟也猛地转身，假装专注地搅拌着自己的茶水。
门被推开，两个其他支队的民警笑着走了进来，看到里面的林溪和李伟，打了个招呼：“哟，都忙着呢？”
“嗯，提提神。”林溪勉强笑了笑，李伟则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外人在场，任何深入的交谈都不可能了。
林溪知道必须离开了。她深深地看了李伟一眼，那眼神包含了理解、期待和无声的请求，然后端着咖啡，平静地走出了茶水间。
回到自己的工位，林溪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这次“窃听”和随后的短暂交锋，信息量巨大！
李伟确认了郑刚多次干预案件，包括王永强案和新的斗殴案，证明其行为模式具有一贯性。
李伟对郑刚的做法极度不满，内心充满正义感，但被恐惧压制。
他知晓林溪的身份和她父亲的事情，并且对此抱有同情。
他提到了孙卫国的“难处”，这侧面印证了孙卫国的处境。
最重要的是，他虽然没有当场答应什么，但也没有断然拒绝！他内心的挣扎，明他是有可能被争取过来的！
这是一个潜在的，存在于对手内部的突破口！
然而，风险也同样存在。李伟的恐惧很深，他是否会为了自保而向郑刚汇报这次谈话？如果那样，她的处境将立刻变得极度危险。
她在赌博。赌的是李伟内心深处那份尚未泯灭的警察荣誉感和正义福
整个下午，林溪都在一种期待与不安交织的情绪中度过。她处理着手头的工作，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办公室门口和电话，既期待李伟能有所表示，又担心推门进来的是郑刚或者张强。
直到下班时间，一切风平浪静。
她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进行复杂的“回家程序”。当她拿起自己那个旧的帆布背包时，手指触碰到底部一个硬硬的、不属于包内物品的方形凸起。
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背包最底部的夹层，摸到了一个用透明胶带固定在那里的、折叠成方块的字条。
她强压住立刻打开的冲动，迅速将背包拉链拉好，面色如常地跟同事道别，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她再次确认安全，身处那条熟悉的、需要绕行的回家路线上时，她才在一个无饶街角，借着昏暗的路灯光，颤抖着取出了那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匆忙和紧张中写就，依旧是打印的宋体字，和之前指引她去实验中学的纸条风格一致：
“明日下午三点，开发区物流园b区7号库，赢货’到，郑会亲自去‘验’。或许有你感兴趣的东西。极度危险，慎校”
没有署名，但林溪几乎可以肯定，这来自李伟！
他做出了选择！他用这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向她传递了关键情报！
明下午三点！开发区物流园！郑刚亲自到场！影货”？是什么“货”？账本？还是其他关键证据？
“极度危险，慎校”李伟的警告言犹在耳。
去，还是不去？
这显然可能是一个陷阱，但也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近距离接触核心证据、甚至抓到郑刚现行的机会！
林溪握着那张的字条，仿佛握着一块滚烫的炭，又仿佛握着一把可能打开胜利之门的钥匙。
茶水间里那短暂的窃听与交锋，竟然结出了如此出人意料、又如此危机四伏的果实。
下一次，她是否要踏入这明知山有虎的龙潭？
夜色中，她的眼神闪烁着挣扎与决绝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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