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光，不是光，也不是火把的光。
那是一种幽蓝色的微光，从头顶的大厅缓缓洒落。叶尘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子别动。
没有人话，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他们刚从一条狭窄潮湿的地道中钻出，身上满是血污与汗水，衣衫也被嶙峋的岩石划破多处。阵盘的光芒已近乎熄灭，只能勉强照亮脚前三尺，照不清人脸。一名弟子倚靠在同伴肩上，左臂不断渗血，鲜血滴落在地面，积成一片暗红。
叶尘没有回头。他知道，能走到这里，已是极限。
他向前迈出五步，忽然顿住。脚底传来细微震动，仿佛地底深处有某种东西在跳动，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地面。
地上刻着一圈圈纹路，层层向中心收拢。他闭上双眼，灵识顺着那些刻痕探入地下。
灵气的流向不对。
寻常聚灵阵，是将外界灵气吸纳汇聚。而此处的灵气却自地底涌出，冰冷黏腻，全然不似正常的清灵之气。它并非被吸收，反而像是在推动着什么。
叶尘睁眼，眉头紧锁。
他又向前走了三步。空气中的气味变了。原本是铁锈混着腐草的气息，如今又添了一缕焦纸与灰烬的味道。
再往前，视野骤然开阔。
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赫然呈现眼前。直径至少百丈，四壁镶嵌着散发幽蓝光芒的矿石。大厅中央，布设着一个庞大的法阵，由无数细密线条交织而成，繁复如网。法阵中央微微隆起，形如一枚巨卵，正随着某种节奏缓慢起伏。
没有守卫，没有机关，也没有陷阱触发的声响。
太安静了。
叶尘停在距离法阵五丈之处，不再靠近。他深知，越是寂静之地，危险越深。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探灵符。灰色符纸，红线勾勒，是最普通的测灵符，仅能感知灵气强弱。他指尖轻弹，符纸飘然飞出，落向法阵边缘三尺之内。
“嗤——”
一声轻响，符纸尚未落地，便化作黑灰，随风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叶尘眼神一凝。
这不是焚毁，而是被吞噬。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节旧伤隐隐作痛，肋骨处也传来刺痛，仿佛有根无形的针在体内来回刮擦。他没有揉捏，只是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左手手腕——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
他闭眼，再度释放灵识。
这一次，他探得更深，穿过岩层、碎石、树根，直抵地下三十丈。
在那里，他“看见”了。
并非实体，而是波动。
一种极其规律的灵波，每九息一次，自地底传来。每一次波动升起，法阵上的纹路便随之闪动，仿佛在回应。
这根本不是聚灵阵。
这是传讯阵——高等级的那种，能够借助地脉传递消息，跨越千里而不显形迹。玄阴宗早已被通缉，无法明面联络外界。但他们无需现身，只要这座阵仍在运转，情报便可悄然送出，甚至接收指令。
叶尘猛然睁眼。
他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他们在北岭截获一支商队，查获一批假药材，实则为阴煞铁。行动前无人知晓，可刚一动手，对方便引爆阵法，全员服毒自尽。当时他还以为是巧合。
两个月前，清霄剑派派出三位长老前往边境巡查，路线严格保密。然而一行人刚入荒原，便遭伏击，两人殒命，一人重伤逃回。事后彻查内外，竟无一丝泄密痕迹。
还有上一次围剿，他们选择废弃矿道突袭，绕开所有已知据点，结果刚出洞口便陷入埋伏。
现在他明白了。
不时有人通风报信。
是这座阵在“听”。
它能感知附近修士的气息、灵力流转，甚至战斗时的能量波动。只要有人施展法术、调动真元，它便会捕捉，并将信息传出。
难怪敌人总能提前布防。
难怪每次撤退路线都被封死。
他们不是在与一群人在斗，而是在对抗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叶尘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闷如压石。
若此刻毁去此阵，对方的情报网将彻底中断。至少一段时间内，他们会失明。这或许就是翻盘的关键。
但问题来了——如何摧毁？
他望向法阵四周。八根黑曜石柱分立八个方位，每根高三丈，表面光滑，暗纹流转。石柱与法阵之间连接着细若发丝的光带，持续不断地输送灵流。
这种结构他在古籍中见过，名为“八极锁灵桩”。一旦激活，便会形成多重防护，寻常攻击连其表层都无法撼动。欲破其阵基，必须同时摧毁至少三根石柱，否则能量反噬，必将伤及自身。
他们七人，六名弟子皆负伤，阵盘损毁，丹药耗尽。
别三根，一根恐怕都难以撼动。
叶尘后退两步，回到弟子身旁。
“怎么样？”有韧声问道，声音沙哑。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众人。六张面孔俱显疲惫，有的嘴唇干裂，有的双目充血，却无一人回避他的视线。他们清楚眼前的凶险，却无人言退。
“我们找到了。”叶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那个让他们始终快我们一步的东西。”
无人言语，但握剑的手更紧了。
“前方那座法阵，不是用来修炼，也不藏宝物。”他顿了顿，“它是一只耳朵。我们在哪里，做了什么，它都知道，然后告诉别人。”
“所以……只要毁了它，他们就失去了耳目？”
“暂时。”叶尘点头，“但他们不会坐视不管。一旦阵法被毁，必有更强者前来接管。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那就动手！”另一人咬牙道，“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能回头吗？”
叶尘看着他，未语。
他知道这话痛快，可现实从不由意气决定。他们不怕，是因为怕也无路可退。
他转身，再次望向法阵。
幽蓝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他知道，一旦踏入，便再无回头之路。可若不踏出这一步，今后每一次行动都将暴露于监视之下，如同提线木偶，任人操控。
他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的短剑。
剑柄冰凉。
他想起那清晨，在演武场边，阳光洒进屋檐，他捧着玉匣走出房门。那时他还在思索，该如何让这几个尚不熟悉的弟子彼此配合，如何教他们走路时不踩到碎石。
如今，他们都站在了这里。
虽伤，虽累，却真正抵达了核心。
“等我。”他低声。
不是命令，也不是鼓舞，仅仅是一句话。
然后，他独自走向法阵。
行至距法阵三丈之处，一股无形压力骤然降临。
地面震颤，并非晃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压迫感，仿佛整座山岳正在下沉。他停下脚步，察觉一股力量自脚下涌起，宛如一堵无形高墙横亘前方。
他未强行突破，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石子，向前抛去。
石子飞出两丈，骤然停滞，随即“砰”地炸成粉末。
叶尘皱眉。
防护阵已然启动，且为自动触发。任何蕴含灵力之物接近，皆会被粉碎。这意味着，他们连试探的机会都没樱
他退回原位。
“八根石柱，至少需同时摧毁三根，方能动摇阵基。”他，“每根石柱皆有护盾，强度相当于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而我们目前最强的招式，是《破妄九斩》的第一斩，威力约在筑基巅峰。”
“那怎么办？”有人问。
“等。”他答，“等机会，或寻漏洞。”
他抬头望向穹顶。矿石光芒微弱，难以看清上方结构。但他记得来时的路径——他们走的是中间那条青石路，笔直通往法阵前方。
为何唯独这条路干净？
其余路径或塌陷，或积水，唯有这条平整如新。
他忽然明白——
这不是偶然。
这是为人所留。
或者，是为“自己人”而设。
他眯起眼。或许此阵并非完全封闭，仍需定期维护、补充灵力，或传递信息。
若影钥匙”，便可安然通校
若无……
那就只能赌。
他看向六名弟子。
“你们留在这里。”他，“不要靠近法阵，不要触碰任何东西。若见光柱冲，或听见巨响，立刻沿原路撤离。不必等我。”
“那你呢？”有人问。
“我？”叶尘笑了笑，笑意清淡，“我得试试看，这扇门，能不能踹开。”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左侧第一根黑曜石柱。
三丈距离，他走了半盏茶的时间。
每一步都极慢，观察地面变化，感知空气中灵流的流动。他不敢快，也不敢停。此刻，他如同行走在刀锋之上，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当他终于抵达石柱前三尺时，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起手，指尖距柱面仅有一寸。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感觉——
柱子里，有东西在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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