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的呼吸停滞了。
他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那张脸他从未见过，可一照面，心口便猛地一震。对方头发灰白，皱纹深刻，唯独眼神里有一点光，像是从极远的地方投来的星光。
他声音很轻：“你……是谁？”
玄启站在石上未动。血从他嘴角滑落，滴在黑袍上，裂开一片暗色。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在他脚边打着旋。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直直落在叶尘身上。
“我叫玄启。”他，“是衍的亲传弟子。”
叶尘手指一紧，指甲掐进掌心。这个名字，他从未在记忆中听过。可对方一开口，脑海深处仿佛有根细线被轻轻牵动，嗡然作响。不是回忆，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
“衍？”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对。”玄启点头，动作极轻，仿佛头颅太过沉重，“三百年前，他在北渊陨落。临死前留下一道灵识，只为等一个能继承他意志的人。你体内的传承，正是开启这道门的钥匙。”
叶尘沉默。他想问为何如今才现身，为何是你来救我。但他忍住了。他知道，有些事逼不得，只能等对方愿意。
玄启望着他，嘴角微动，不算笑。
“你是不是在想，既然知道你是传承者，为何此前不出面？为何非要等到今日才出手相救？”
叶尘抬眼看他。
“因为时机未至。”玄启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在叶家受欺，在清霄剑派挣扎求生，一次次命悬一线——这些不是折磨，而是考验。真正的传承者，必须自己走完这条路。若我早早出现，替你扫清障碍，那你所得之力，便是他人所赐，而非你自己挣来的。”
他顿了顿，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指尖沾着黑灰。
“更重要的是，若你尚未真正觉醒灵识，贸然与我建立联系，只会招来杀身之祸。敌人一直在寻你，也在找我。只要我还活着，他们便不会放弃。而你一旦与我牵连，立刻便会暴露。”
叶尘心头一沉。
“所以你一直看着？”他问，“看着我被打，被追杀，差点死在丹霞谷外？”
“是。”玄启答得干脆，“我也看着你撑过来了。看着你用一根草药分辨出三十六种毒素，看着你凭半本残谱练成《九劫斩雷剑》第三式，看着你在陆明渊面前低头，转身却把剑磨得比谁都亮。”
他盯着叶尘，眼神骤然锋利：“你不是靠运气活到今的。你是靠脑子，靠狠劲，靠不肯认命——这才是衍要找的人。不是一个听话的傀儡，不是一个盛装传承的容器，而是一个能自己走出路的人。”
叶尘喉头滚动。
他想反驳，想你不明白我经历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前这个人，年纪看似不大，却像背负了太多岁月，连风都吹不动他。
“那你现在现身，就不怕引来敌人？”他问。
“怕。”玄启坦然承认，“但我不能再等了。你已突破结丹，灵识波动与衍留下的印记完全契合。我能感应到你，敌人也能。他们已经开始调动人手，准备围杀你。再晚一步，你就走不出这片战场。”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的高塔：“刚才那一击，不只是为了救你们，更是为了切断敌饶阵法连接。虽只断了几息，但足够你在识海中留下痕迹。今后你靠近此类阵法，便能感知其运转规律。”
叶尘一怔。
这不是凭空多出一种能力，而是有人帮他看清了一条原本就存在的路。
“你付出如此代价……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他声音微哑。
“不是为了告诉你。”玄启摇头，“是为了让你记住：从来没有什么‘命中注定’。衍选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强，而是因为你始终未曾倒下。我现在站出来，也不是来做你的靠山，而是要告诉你——路还得你自己走。我能帮你一次两次，但挡不邻三次。”
叶尘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满是裂口与泥污，左臂的毒痕仍在发烫。他想起甲右臂流血的样子，乙攥着最后一张符纸的手，丙坐在地上硬撑不倒的模样。
他们拼命，不只是为了活命。他们相信，只要再撑一下，就有希望。
现在，希望来了。可代价是另一个本可以躲开的人，站到了最前面。
他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抱拳抵于额前。
“前辈舍命相救，叶尘铭记于心。”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
玄启没有阻拦，也未受此礼。他就那样站着，风吹乱了他的灰发。
片刻后，叶尘起身，拍去膝上尘土。他望向高塔，红光仍在闪烁，虽已紊乱，却未熄灭。远处再度传来脚步声，节奏缓慢，似在重新集结。
“你敌人已经开始围剿。”他问，“接下来如何应对？”
“接下来？”玄启咳了一声，嘴角再次渗出血丝，“接下来是你的事了。我能教的都已教了，能帮的也已做了。剩下的，无论是冲塔、破阵，还是直面幕后之人——都得你自己来。”
叶尘点头。
他不再道谢，也不再问你还能否恢复、是否还能继续相助。他知道这些问题毫无意义。对方已然倾尽所有，余下的路，只能由他自己扛起。
他转身看向甲、乙、丙三人。甲靠着墙喘息，双眼仍紧盯前方；乙盘腿而坐，手掌贴地，似在感知地面变化；丙握着断裂的撬棍，脑袋一点一点，却始终不肯倒下。
他们都在等他下令。
他走回墙边，拾起插在地上的剑。剑身已有几处缺口，但他握得极稳。
“我们还有机会。”他，“高塔阵眼受损，敌方指挥必乱。接下来每一息，都是他们的破绽。”
甲抬头看他。
“你想怎么做？”
“往前推。”叶尘，“趁他们尚未重整防线，直接杀入核心区域。我不指望一举取胜，只要让他们失去指挥能力即可。”
乙睁开眼：“我能绘制一张干扰符，配合你突进。”
丙咧嘴一笑，牙缝带血：“只要还能动，我就跟到底。”
叶尘看着他们，未语。随后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墙边——这是他从养成的习惯，紧张时总想敲点什么。
这一次，他知道，他敲的不再是求生的信号。
而是属于他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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