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抹去眉毛上渗出的血，目光扫过四周涌入的守卫。一盏盏火把接连亮起，仓库内渐次明亮，人影交错晃动。他倚在一根粗大的石柱旁，左臂受了伤，用撕下的布条牢牢包扎着，鲜血仍不断渗出。剑握在手中，剑尖轻触地面，刃口处有两个细的缺口。
队员甲跪在石柱另一侧，右腿旧伤复发，压在地上难以起身。他没有话，只是将短刀横放在膝上，左手撑地，仰头望着叶尘，静候指令。
队员乙背靠石柱而立，半截匕首插在腰间，右手紧攥一块碎陶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呼吸沉重，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声响。
队员丙坐在地上，左手指卡在石缝中支撑身体，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嗽。每咳一次，肩膀便跟着颤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烟，黑烟裹挟着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抬起头，朝叶尘点点头，示意自己还能坚持。
敌人不再强攻。他们开始稳步推进，前方持盾者步步为营，每前进三步便停顿片刻。后排之人藏于盾后，手中飞镖已备，随时准备出手。高处的窗户再无人跃下，显然对方已改变策略。他们围成一圈，缓缓收缩，意图将众人困死于此。
叶尘的呼吸始终维持在每息十七次，这是自幼养成的习惯，也是灵识辅助校准的节奏。但此刻心跳却加快了，一下比一下急促。他闭了眨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同将烧红的铁块骤然浸入冷水。
他伸手抚过石柱表面，指尖触到一道裂缝，内有麻布残屑，沾着油渍。他捻了捻，凑近鼻端轻嗅——是灯油，陈年积存的那种，燃烧时会释放刺鼻气味。他以灵识扫视地面，并非探查敌踪，而是寻找可燃之物。
西南角堆着三捆干草，应是喂马所用，尚未搬离。旁边散落着几个破木箱，木质干燥易燃。还有几坛灯油倾倒在地，坛壁厚实，未被摔碎。这些油坛距通道不远，风吹过来便能闻到浓烈油味。
北面通风口持续吹入微风，虽不强劲，却未曾中断。他瞥了一眼，见烟雾正朝东南方向飘散。敌方主力正聚集于东南出口，那是他们预设的围杀之地。若引火，火焰将顺风蔓延，首先波及的便是他们自身。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他转头看向队友。甲盯着他，乙抬起了头，丙也努力挺直了些身子。他未出声，仅用右手食指在石柱底部划了一道——这是旧日队伍中的暗号：我已有计，准备行动。
乙立刻点头，喉结微微滚动。丙也看见了，放下捂嘴的手，擦了擦嘴角，冲西南角扬了扬下巴。
叶尘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焦糊与血腥的气息。他知道这计划极其危险。一旦起火，不分敌我，谁动作慢谁便葬身火海。但他们别无选择。硬拼，十人难活其三；逃遁，连出路都未辨明。唯有纵火，方能在混乱中觅得一线生机。
他蹲下身，从靴中抽出一段铁丝——这是当年在叶家做庶子时学会的本事，撬锁、解机关皆赖此技。他将铁丝弯成钩状，又从怀中取出一块松脂，粘于钩尖。此举并非为点火，而是为了控制火势。他知道哪坛油易爆，哪堆草易燃，这些皆可通过灵识感知，但仍需亲手布置。
他低声道：“准备搬东西。”
声音极轻，三人却都听见了。
甲咬牙站起，将短刀衔在口中，拖着伤腿向西南爬去。乙撕下半截外袍裹住双手，准备搬运油坛。丙咳了几声，终于挣扎起身，扶着石柱缓缓挪动。
敌人察觉异动。前方盾阵一顿，后排有人举起弩机。一支飞镖疾射而来，钉入石柱，离叶尘耳侧仅寸许。
他未闪避，反而站起挡在队友之前。
“别管我，”他，“照做。”
甲爬至第一捆干草旁，挥刀割断绳索，草束顿时散开。乙摸到一坛油，试了试重量，微微颔首。丙站在通风口下，伸手试探风向，随后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风向未变，依旧吹向东南。
叶尘走到西南角，蹲下用手按压干草，确认下方无陷阱。再以灵识扫过地面，一切如常。这些东西确系遗弃在此，并非圈套。
他取出火折子，吹了两下，未燃。再吹一次，火星闪了闪，随即熄灭。
他皱眉，想起火折子受潮了。先前爆炸时水汽太重，早已浸湿其郑
他望向乙。乙会意，解下腰间的铜葫芦，拔开塞子，倒出半勺液体。这是丹霞谷特制的引火露，遇空气即燃，必须密封保存。他一直节省使用，从未舍得全数取出。
叶尘接过葫芦，滴了一滴引火露在松脂上。再次取出火折子，第三次吹气。
这一次，火苗稳稳燃起。
他并未立即点火。他在等时机——等敌饶动作，等风力变化，等队友就位。
甲已将三捆干草拖至指定位置，围成半圆。乙将两坛油置于草堆两侧，坛口朝外。丙立于通风口下，手中握着一块破布，准备扇风助燃。
叶尘站起身，右手执火折，左手按在剑柄之上。他望向东南方向的敌人，他们正再度推进，盾牌压得更低，显然不愿再给他们时间。
就是现在。
他刚欲开口，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丙摔倒在地。他跪伏于地，双手撑地，咳得全身颤抖。引火露的葫芦滚落一旁，洒出几滴，在地上腾起青烟。
叶尘快步上前搀扶。丙摇头，唇色发紫，不出话，只用手指了指西南角，又指了指眼睛——意思是：我能看着你们。
叶尘将他扶至柱边躺下，轻拍肩头。随即转身走向火堆。
他将火折靠近干草根部，火焰触及松脂，瞬间蹿起一尺多高。火舌沿油渍迅速蔓延，很快烧至第一坛灯油。
坛子尚未炸裂，但已开始发热。
他后退两步，对甲和乙低声道：“火一上墙，立刻往西北撤。别回头，别救人，活着出去再。”
甲点头，紧咬短刀。乙伸手入怀，摸出最后一枚烟雾弹，紧紧攥在掌心。
火势越来越大。第二坛油也开始冒烟。热浪袭来，逼得前方守卫连连后退。有人察觉不妙，大声示警。后排立刻射出三支火箭。
一支落空，一支钉入木箱，第三支直扑油坛。
叶尘瞳孔骤缩，猛扑上前，一剑斩断箭杆。然而火星已然溅入坛口。
“趴下！”他厉声大吼。
几乎同时，轰然巨响，第一坛油炸裂。烈焰冲而起，瞬间吞噬前方五步内的守卫。惨叫声四起，有人在地上翻滚，火焰顺着皮甲烧进血肉。
热风将他掀得踉跄，他抬手遮脸，感觉眉梢已被灼烧。他回头望去，甲和乙已贴着墙根移动，动作虽缓却稳。西北方向无人驻守，那是死角，也是生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火场。火焰顺风席卷东南，堵死了通道，大批守卫仓皇后撤。高窗处也陷入混乱，有人跳下逃生，唯恐被困。
成了。
他转身，准备追上队友。
这时，背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是丙。
他还躺在石柱旁，未能起身。
大火已逼近，热浪炙烤石柱，使其发烫，裂缝中的灰烬簌簌落下。丙的手在地上抓挠，试图撑起身体，却终究无力动弹。
叶尘站着，脚步未动。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没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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