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的手指还停在断剑柄上,那一声轻敲的“嗒”音仿佛仍在耳畔回荡。药庐后窗的洞里,灰烟依旧缓缓飘出,如同某种无声的召唤。他刚要抬脚,甲忽然身子一歪,倚靠在墙上,呼吸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人,而是三人。
灯笼的光从拐角处晃进来,映得青石板泛起一层冷黄。叶尘瞳孔微缩,立即侧身半步,将甲整个挡在身后。右手顺势一拂,衣袖扫过地面,把那片渗血的泥土轻轻盖住,又用鞋尖碾了碾,混入湿苔之郑
三名仙门弟子并肩走来,提灯的提灯,抱剑的抱剑。中间那人年纪稍长,眉心一道细疤,目光锐利。
“站住。”疤脸弟子抬手,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条巷的空气,“何人在此?报上身份。”
叶尘未动,也不慌。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底,迅速扫了一圈同伴们的脚——还好,净火符的残粉还在,鞋面干净,没有沾染断崖上的红泥。这点细节,能救命。
他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卑微,也不强硬:“回前辈话,我等是丹霞谷外门执役,奉命运送一批疗伤药材,交接给药庐值守弟子。主道巡查严密,不敢擅闯,便绕了后山径,不料迷了方向,误入簇,惊扰诸位,实在惶恐。”
他得慢,字字清晰,语气诚恳,像个常年跑腿、谨慎微的杂役该有的模样。
疤脸弟子沉默不语,左右两名年轻弟子却已上前半步,一人盯着叶尘的脸,另一人目光落在他们脚上。
“后山径?”左边那人冷笑,“断崖塌陷多年,连飞鸟都难落足,你们几个布衣草鞋,是怎么翻上来的?”
叶尘心头一紧,面上却苦笑了一下:“前辈有所不知,我们虽是杂役,但也学过些基础攀爬之术。况且……”他抬起右脚,故意踩过一块青苔湿滑处,再抬起时,鞋底已沾上绿痕,“山路湿滑,我们怕脏了贵地清净,一路都洒了净火符残粉祛秽,鞋底才显得干净。您若不信,可闻一闻。”
着,他真把脚往前送了半寸。
那弟子一愣,下意识低头,竟真的凑近嗅了嗅——一股极淡的焦香,确实是净火符燃尽后的余味。
他皱眉,退了半步。
叶尘趁机收回脚,又补了一句:“我们头儿了,宁可多绕路,也不能坏了规矩。”
疤脸弟子眼神微动,未接话,目光却落在叶尘腰间。
那里,断剑柄静静挂着,用粗麻绳系着,露出半截焦黑的刃口。
“你腰上这个,哪来的?”他问。
叶尘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一个杂役身上。但他脸上只是一怔,随即低头看了看,像是才想起自己带着它。
“哦,这个啊。”他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剑柄,动作自然得如同习惯,“是我师父留下的。他早年也是丹霞谷的执事,后来在一次采药时被妖兽所伤,没能回来。我从跟着他长大,这是他最后一件东西,一直戴着,图个念想。”
完,他眼神低垂,语气平静,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回避。
疤脸弟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让我看看。”
叶尘心跳快了一拍,但没躲。他解下断剑柄,双手递上。
疤脸弟子接过,翻来覆去地查看。剑柄老旧,刃口崩裂,确实不像新造之物。他又用灵力探了探,未发现任何禁制或阵纹波动。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陈三。”叶尘答得干脆,“大家都叫他老陈,没人知道全名。”
疤脸弟子眯眼。丹霞谷太大,外门执役几千人,死在山里的更是数不清。一个叫陈三的老杂役,查无可查。
他沉默片刻,把剑柄还了回去。
叶尘接住,重新系好,动作缓慢,仿佛怕弄坏了宝贝。
这时,右边那名弟子忽然开口:“他们几个人,气息不齐,尤其是后面那个。”他指向甲,“脸色发青,右臂微颤,分明是受过重伤,尚未痊愈。咱们禁地重地,最忌讳带伤之人靠近,万一伤口生毒,引动药气反噬,谁担得起?”
叶尘立刻转身,一手扶住甲的肩膀,语气焦急:“我哥旧疾复发,确是实情。但他已在谷中报备,文书也随身带着。”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纸页,双手呈上,“您瞧,这是南巡执事李元通大人亲批的通行令,上面写明了我们此行缘由、路线、交接人姓名,一样不缺。”
疤脸弟子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纸页边缘磨损,墨迹略晕,印鉴残缺,但格式完整,字迹工整,写着“外门执役叶七、甲九等四人,押送止血散三斤、续筋膏五瓶,交予药庐丙班值守弟子王守仁”,落款是“南巡执事 李元通”,日期正是昨日。
一切都对得上。
可就是太对了,反倒让人起疑。
“李元通?”疤脸弟子抬眼,“他昨夜就被调去东岭巡查,今早才回,你们他是你们上司,怎么联系上的?”
叶尘心里一沉。
他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但他脸上反而松了下来,叹了口气:“我们哪能直接见李大人?是通过传令童子递的单子,排了号,领了批文。我们这种人,能在门口等上半个时辰,能看一眼大饶背影,就烧高香了。这文书……”他苦笑,“还是求了好几才拿到的。”
疤脸弟子盯着他,没话。
另外两人互看一眼,也都沉默。
气氛僵住。
叶尘站在原地,手按在断剑柄上,指尖微微发烫。他悄悄调动体内那缕上古灵识,顺着地面微弱的地脉波动探出去——三名弟子脚下灵气流转稳定,无杀意,无警讯传出。明他们还没下定论,也没触发警铃。
还有转机。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站姿,右脚轻轻蹭了蹭墙根,把一点藏在鞋帮里的净火符残粉蹭进土缝。粉末遇湿即化,释放出一丝极淡的净化气息,混入空气,让几饶体味更趋一致,像是同出一源。
“前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知道您职责所在,不敢强求。但我们也真是走投无路了。这批药耽误不得,晚一个时辰,交接人就要上报‘延误公务’,我们几个就得挨鞭子,明年外门考评也别想过了。您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也算是积德。”
完,深深一揖。
甲也强撑着,踉跄着跪了半膝,咬牙道:“求您……行个方便。”
其余两名队员低头不语,却都默默往前挪了半步,站成一排,像是任人发落。
巷子里静了几息。
疤脸弟子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他不是傻子。这些人漏洞太多:翻断崖不留泥渍,伤员灵力紊乱却不昏迷,文书太过工整,连折痕都像故意做旧的。可他们态度恭敬,言辞合理,又拿得出“证据”,一时之间,真不好断定是敌是民。
他回头看向两名同伴。
左边那个摇头:“我不信。”
右边那个犹豫:“要不……先扣下,上报执事?”
疤脸弟子没答。他盯着叶尘,忽然问:“你们交接的王守仁,长什么样?”
叶尘心里一紧。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答:“四十来岁,瘦脸,左耳缺了半块,是早年炼药炸炉时崩的。他脾气急,但心善,上次我们送药迟了,他还替我们瞒了一回。”
疤脸弟子眼神微动。
他的没错。
王守仁,左耳残缺,性急心软,确有其人。
他沉默良久,终于抬手,把文书递还回去。
“走吧。”他,“从西廊绕过去,别走中庭,别碰任何药架,交完药立刻离开。若让我再看见你们在这附近晃悠……”他顿了顿,“别怪我不讲情面。”
叶尘心头一松,连忙作揖:“谢前辈!我们这就走,绝不逗留!”
他转身,扶起甲,低声催促:“快,趁现在。”
四人排成一列,贴着墙根往西廊移动。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巷口三人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他们的背影快消失在拐角,疤脸弟子才低声开口:“去,盯住他们。交完药,别让他们出山门,等我命令。”
旁边一人应声,悄然跟了上去。
而此刻,叶尘走在最前,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他们还没脱险。
那张文书是假的,李元通是编的,连王守仁的脾气,都是他昨夜从一名巡逻弟子嘴里套出来的零星信息拼凑的。
但他们暂时活下来了。
他抬头看了眼前方长廊尽头的一盏灯,灯光昏黄,照在药庐的匾额上。
“到了。”他低声。
甲喘着气,点头。
叶尘握了握拳,掌心那道上一章留下的裂痕还在隐隐作痛。他没看,只是再次轻敲了两下断剑柄。
嗒。嗒。
像在数着,还能走几步。
喜欢仙门打脸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仙门打脸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