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合上玉简，轻轻放在腿边的石头上。夜风从谷口吹入，裹挟着山外荒野的气息，干涩中透出一丝铁器锈蚀般的腥味。他站起身，衣角掠过石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腰间的断剑柄仍在，他伸手按了按，确认它依旧稳固。
营地寂静无声，只有几处草棚里传来翻身的响动。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唤人，径直走向中央那块平石，从包袱中取出三枚新制的传讯符。这是昨夜赶工完成的，用的是他自己调配的灵墨，在符纸背面绘了三道交错的回纹。他逐一注入灵力，看着符纸泛起微弱的青光，随后将它们依次贴在石台边缘——这是出发信号，队员会在亮前感应到。
他转身朝东侧营帐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帐篷帘子半卷，露出里面杂乱铺开的被褥。他在门口低声道：“半个时辰后集合，带齐装备，按b号预案行动。”话音落下，帐内立刻有了动静：有人坐起，有人摸索兵刃，无人追问缘由，也无人质疑命令。这些日子的训练已让他们习惯于听令而校
叶尘退回空地中央，抬头望向空。东方刚泛起一抹灰白，星辰尚未隐去。再过片刻，太阳便要爬上山脊，队伍必须启程。他原计划再观察一日，但昨夜的情报让他无法再等。丹霞谷的空匣、万宝斋失窃的破阵符、清霄剑派突然的换防……这几件事如同几根细线，正被人悄然拧成一股绳。他不知那头牵着什么，却清楚一旦拉紧，便是收网之时。
他抬起手，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仿佛在数心跳。
就在这时，远处山谷入口方向，火光骤然腾起。
不是一处，而是五处，几乎同时燃起，分布在两侧山壁与谷口外围。火光乍现，空中立刻响起尖锐的破风声，数十张符箓如飞蝗般射向高空，在半空中炸裂，化作一道道赤红光丝。那些光丝迅速交织，结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笼罩整个山谷上空。紧接着，地面微微震颤，一圈暗紫色波纹自四面八方的地表蔓延而来，最终在营地周围合拢，形成一道环形光墙。
结界闭合的瞬间，所有传讯符同时熄灭，连贴在石台上的那三张也“啪”地一声裂开，碎成纸屑飘落。机关鸟刚从西边营帐顶振翅起飞，离地不过三尺，便被一道横扫而过的气流击中，铁翼扭曲，坠入草丛。
叶尘瞳孔一缩，立即后退三步，拔出断剑柄横于胸前。他能感觉到空气的变化——原本流动的灵气被强行截断，四周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包裹，呼吸变得滞重。他闭目感知片刻，眉头越皱越紧。这结界并非临时布置，而是早有准备，层层叠加，至少融合了三种不同流派的符阵。敌人不仅知道他们会走，还清楚他们何时出发。
他睁开眼，目光扫视四周。
山壁之上已站满黑影，一个个静立不动，宛如石雕。他们身穿统一的灰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遮面巾，只露出双眼。手中兵器各异，却无一例外指向山谷中央。更远处的高地上，架起了数座灵能弩台，箭头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毒。这些人既未喊话，也不逼近，只是静静围守，如同一群等待猎物挣扎的狼。
营地里的队员全都惊醒。
有人冲出帐篷，抬头看见空的光网，脱口而出：“怎么回事？”
另一人试图激活通讯符，却发现毫无反应，脸色顿时发白。
背双剑的女子一脚踹翻床铺，抽出武器，厉声喝道：“别愣着！结阵！”
赵岩从南边奔来，手中提着一把厚背刀，沉声问道：“谁走漏了消息？”
叶尘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手指仍在剑柄上轻敲，一下，又一下。速度比先前慢了些，像是在重新校准节奏。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一慌，命令便会混乱；一乱，队伍就会溃散。他必须先稳住局面。
“所有人归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原地戒备，关闭所有传讯工具，任何人不得擅自移动。”
稍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别看，别看山，盯住脚下。”
命令下达后，队员们陆续回位。有人蹲下检查地面是否有符文痕迹，有人聚拢组成防御圈，两名探路使则迅速摸向营地边缘，试图寻找结界的薄弱之处。整个过程言语寥寥，动作却整齐有序，正是近日训练成果的体现。
叶尘缓步走到人群前方，仍握着断剑柄，目光掠过头顶的光网。那层结界表面不断有符文流转，仿佛活物一般。他尝试凝聚灵力，将剑尖刺向最近的一处光墙。剑尖触碰屏障的刹那，一股强烈的反震之力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他收回手，指节微微泛红。
不校硬闯不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望向四周的包围者。他们依旧未动，也未发声。这种沉默比叫骂更令人压抑。它传递着一个信息：你们已被困住，我们有的是时间。
叶尘深吸一口气，将气息沉入丹田。他知道，此时最忌胡乱猜测。谁是内鬼？何时泄密？对方人数几何？这些问题现在都无法解答。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阵脚，保住这支队伍。
他转过身，面对队员，声音压得更低：“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手，不准靠近结界，不准尝试联系外界。”
完，他走到中央石台旁，盘膝坐下，将断剑柄横放膝上。这个姿势能让其他人看到他仍在掌控全局，也能让他随时感知周围的灵力波动。
时间缓缓流逝。
光渐明，山谷内却依旧阴沉。结界挡住了大半阳光，仅余几缕斜照渗入，落在地上如同撕裂的布条。空气中浮起一层薄雾，不知是晨露凝结，还是结界释放的副产物。有韧声咳嗽，有人悄悄拭汗，但无人妄动。
叶尘依旧静坐，手指偶尔在剑柄上轻敲一下。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地面，仿佛在数沙粒。其实他在回想昨夜发出的每一道指令，每一个接收者的姓名，每一次联络的方式。他在寻找漏洞，寻找那个可能被钻入的缝隙。
忽然，北侧山壁上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喊话，也不是攻击，而是一块石头滚落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高处跃下，落在结界外十丈远处。那人穿着深灰色长袍，袖口绣着一圈暗纹，双手背在身后，站定后缓缓抬头。
叶尘看清了他的脸。
那人嘴角微微扬起，未语，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掌心朝上，似在邀请他们投降。
叶尘未动。
他只是将手搭在断剑柄上，指腹轻轻抚过剑格处那道旧痕。那是他第一次在叶家演武场被折断兵器时留下的。这么多年过去，这道痕迹仍在，他也仍在。
他抬起头，直视着外面那人，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风从谷口灌入，吹乱霖上的碎纸。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的鞋尖前，停住了。纸上还残留着半道未完成的符文，墨迹已然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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