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的手指贴在剑柄上，指尖微微发麻。他闭了闭眼，灵识如细流般向后蔓延，三十丈内每一寸土地的气息都清晰可辨——风是干净的，草根下的虫子在爬行，远处一只野兔跃过石缝，除此之外，再无活人踪迹。
他缓缓松开手，掌心那道被剑柄磨出的虎口裂伤又深了几分，血丝顺着指缝渗了出来。但他并未理会，只抬起手，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出来吧。”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风向变了，痕迹已经散了，我们甩掉了。”
王峰靠在通道尽头的岩壁边，听见这话，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力气，肩膀一软，几乎要滑坐下去。但他终究撑住了，咬牙从石道里迈出一步，脚踩上缓坡的草皮时，腿微微抖了一下。
外头光已亮了些，不再是夜里的青灰，而是东边山脊后透出的一层淡白，像是有人往上撒了把石灰粉。风吹过来，带着干草与泥土的气息，不冷也不热，正是寻常清晨的模样。
叶尘跟了出来，站在王峰身旁，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石道入口。那条黑黢黢的通道如同一张闭合的嘴，再也看不出半点人走过的痕迹。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指尖轻搓，灵力微送，符纸无声燃尽，灰烬随风飘散——这是最后一道掩护，断去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灵息残留。
“总算……活着出来了。”王峰喘了口气，倚着一块岩石，肩上的布囊往下坠了坠，他伸手扶住，声音沙哑，“刚才我还以为，得把命留在这儿。”
叶尘没话，只是将水囊递过去。王峰接过，拧开盖猛灌一口，水顺着他下巴流下，滴在衣襟上。他抹了把脸，抬头望向东边，眯起眼：“联媚方向……是不是那儿？”
叶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远处山脊线后，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灰墙、斜顶、几根高耸的了望塔尖，在晨光中影影绰绰。那是联媚前哨驻地，再往里走一段路，便是主营区。
“是。”他，“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
“你得轻松。”王峰咧嘴一笑，笑完又皱眉，“我现在走一步都像踩棉花，你让我跑半个时辰，不如直接给我一剑痛快。”
叶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东西给我。”
王峰低头解开布囊外层的绳结，心地递了过去。叶尘接过，掀开封口处的符箓看了一眼，灵光仍在闪烁，虽微弱但未断。他点点头，重新系好，将布囊背到自己身后。
“你去疗伤，补给，休整。”他，“回去之后，先找医修看肩伤，别硬扛。”
“那你呢？”王峰问。
“我把遗物交上去，然后也得歇几。”叶尘活动了下手腕，虎口的血早已凝固，“这次没死，下次不一定还有这么好运。”
王峰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李青阳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嗯。”叶尘望着远方，“他绕的路远，但更安全。等我们到了营地，他多半已经在门口等着骂人了。”
“那家伙，就爱装忙。”王峰笑了笑，站直了些，“走吧，别在这儿吹风了，再站一会儿，我怕自己真要睡着。”
叶尘应了一声，率先迈步。两人沿着缓坡下行，脚下的土逐渐变得坚实，草也茂密起来，不再是遗迹附近那种枯黄稀疏的模样，而是泛着绿意，踩上去柔软而有韧性。
一路上无人言语。王峰走得缓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自己的双腿较劲，却始终没有停下，也没有坐下。叶尘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能跟上。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前方出现一条径，路面平整，显然是常有人行走。路边立着一根木桩，上面刻着一个箭头，指向东南——联盟方向。
“到了这儿，才算真正脱险。”叶尘停下脚步，等王峰赶上，“接下来不会再有埋伏，也不会有人盯着我们。”
王峰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着那根木桩，忽然笑了声：“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吃饭？”
“睡觉。”他摇头，“我想躺在屋子里，关上门，拉上帘子，什么都不想，睡他三三夜。要是有人敢敲门，我就当他不存在。”
叶尘嘴角微动：“等到了营地，你有的是机会。”
“希望吧。”王峰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吧，别让我的梦还没开始就破了。”
两人继续前校阳光渐渐洒满路，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远处的建筑轮廓越来越清晰，连了望塔上的旗帜也能看清了——一面灰色大旗，中央绣着一把短剑与书卷交叉的图案，那是联媚标志。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处低洼地，叶尘忽然停下。
“怎么了？”王峰问。
叶尘没答，蹲下身，手指贴在地面。片刻后才开口：“刚才有人来过，拖着什么东西，往北边去了。”
“现在？”
“几个时辰前。”他收回手，“痕迹已经淡了，应该是普通探子，不是冲我们来的。”
“那还查什么，赶紧走啊。”王峰催促，“咱们又不是巡山的，别饶事少管。”
叶尘站起身：“我不是管，是确认。只要不是冲着遗物来的，就不用理会。”
“你还真是谨慎。”王峰嘟囔，“我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还在这儿看地。”
“活着回来的人，都谨慎。”叶尘往前走去，“不死的人，才敢大意。”
王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了上去。
再往前，路开始分岔。主道宽阔些，铺着碎石，显然是主力通道；旁边一条窄些，杂草半掩，像是废弃不用的旧路。叶尘看了看，选择走主道。
“为什么不走路？近一点。”王峰问。
“越明显的路，越安全。”叶尘，“没人会在自家门口设陷阱。”
王峰没再问，默默跟着。他知道，叶尘从来不做没有理由的选择。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得人额头冒汗。王峰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开始拖沓。叶尘放慢速度，让他能跟上。
终于，在一次转坡之后，联媚大门出现在视野郑一道灰色石墙围成半圆，中间开着铁门，两侧站着守卫，身穿统一的灰袍，腰间佩刀。门口停着几辆运货的板车，有人正在登记进出。
“到了。”叶尘停下脚步，站在坡顶，望着那扇门。
王峰靠着一棵树，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笑意：“真他妈不容易。”
“是不容易。”叶尘低声，“但我们回来了。”
“下次你还去遗迹？”王峰问。
“不知道。”叶尘看着那扇门，“但只要我还活着，就得继续走。”
王峰没再话，只是点零头。
叶尘最后看了眼身后的荒原。风依旧吹拂，草在摇曳，一切如常。那座遗迹已经看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转回身，抬脚往前走去。
王峰推了下树干，踉跄两步，追了上去。
两饶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一步一步，朝着那扇敞开的铁门移去。
叶尘的右手依旧虚搭在剑柄上，未曾完全放松。
但他脚步稳健，没有迟疑。
前方守卫似乎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人抬起头，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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