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如潮，迎面压来。
叶尘双脚稳扎地面，双臂张开，像一棵被狂风压弯却仍死死咬住泥土的树。他没有后退，反而借着那股冲力将身体前倾，剑尖深陷地面，左手顺势按在剑柄上，稳住身形。冲击波撞上胸口，闷痛瞬间炸开，但他牙关紧咬，硬是将那口翻涌的血气压了回去。
灰袍人掌心涌出的黑雾并未直接击溃他，而是如重锤般一层层砸在灵海之上。每一次震荡都让体内灵力紊乱一分，经脉仿佛被无形之手反复揉搓。李青阳已被掀飞出去，兵刃脱手，头颅重重磕在岩壁上，久久未动。石锐跪在地上，符纸一张接一张从指尖滑落，最后一道护盾符亮起微光，转瞬熄灭。王峰伏地不起，嘴角不断渗出血丝，双手深深抠进碎石缝隙，指甲崩裂也不肯松开。
大殿内的金光彻底黯淡，遗物悬停半空，一动不动，仿佛也被这股压迫冻结。
叶尘闭眼。
识海中，那道上古灵识缓缓铺展，并非爆发式推演，而如一根细线悄然探出，顺着空气中细微的灵气波动，谨慎地向灰袍人脚下延伸。他不敢大范围感知，唯恐惊动对方，只能一寸一寸摸索。
第一块地砖，灵力流入快，流出慢，如同蓄水池。
第二块连接灰袍人右脚，输出稳定，频率均匀，不似关键节点。
第三块——就在灵识触及的刹那，灰袍人掌心雷光一闪，新一轮压迫即将降临。叶尘猛然睁眼，瞳孔微缩——方才那一瞬，他捕捉到一丝异常：第三块砖的能量流转，在每次重压释放后，竟有极短暂的回落，几乎不到半息。若非借助上古灵识，根本无法察觉。
这并非单纯的秘术，而是依托阵法实现的持续施压。灰袍人立于原地，便能源源不断输出力量，靠的正是脚下三块砖构成的循环系统。每经历三次重压，必有一次能量回缩，那是灵力重新凝聚前的空档。
换言之，这看似无解的压制，并非毫无破绽。
只是时机太短，稍纵即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指尖轻轻敲击剑身，短、长、短，节奏与之前一致。这是他们队早已约定的暗号，代表“等待指令”。他知道三人尚存意识，只要信号传达到位，就能稳住阵脚。
灰袍人立于高台，黑袍随无形气流微微摆动。他望着叶尘依旧挺立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异色。“你比我想象中更能撑。”他开口，声音低沉，“但能撑，不代表能赢。”
话音未落，掌心黑雾再度翻滚，比先前更加凝实，隐隐夹杂刺目紫电。空气开始扭曲，地面裂缝中渗出黑气，整座大殿仿佛化作某种巨大法器的一部分。
叶尘知道，下一波冲击必将更猛。
他闭目，灵识再次探出，不再盲目搜寻，而是精准锁定第三块地砖的能量波动周期。指尖敲击剑身的节奏，同步记录着灵力起伏的频率。短、长、短——对应一次完整的输出循环；再敲一次，节奏如旧。连续三次，数据吻合。
果然，每三次重压之后，必有一次能量回落。那回落点，正是阵纹连接最薄弱的时刻。若能在那一刻发动突袭，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打断整个秘术运转。
可问题在于，如何让三个已濒临极限的人，在同一时间爆发出全部力量？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
李青阳趴在地上，一只手仍在缓慢向刀鞘靠近，动作迟缓，却未曾停歇。石锐单膝跪地，袖中手指微微抽动，显然正在默记符咒。王峰虽贴地不起，但双腿肌肉紧绷，膝盖微屈，宛如一头被锁链束缚的猛兽，随时准备挣脱。
他们都还在等。
等一个机会。
叶尘抬起左手，缓缓按在胸口，随即闭上了眼。
这个动作极轻，但在过往战斗中从未出现。他知道，他们会注意到。
下一瞬，一道极轻的声音在每人耳边响起：“保存灵力，等我信号。”
是灵识传音，唯有他们四人可闻。
李青阳眼皮微跳，未抬头，但右手终于松开刀鞘，转而贴于地面，开始缓慢调息。石锐手指停顿片刻，随即悄悄将最后一张符纸藏得更深，不再尝试激活。王峰喉头滚动了一下，呼吸渐渐平稳，虽仍伏地不动，全身肌肉却已由僵硬转为蓄势待发。
叶尘感知到他们的变化，心中稍安。
他再度催动上古灵识，这一次不再被动观察，而是以识海为轴，将三次能量波动的数据反复比对。他必须确认那个回落点是否真实存在，是否稳定，是否值得押上一切去赌。
灵识如针，穿行于混乱的灵气乱流之中，一次次捕捉那微弱的波动。每一次重压落下，他都能清晰感知到第三块地砖的能量骤降，随后缓慢回升。回落的时间点极其规律，误差不超过一成。
这明，对方并非完全掌控此阵，而是依赖固定的灵力循环模式。或许受限于自身修为，或许阵法本有缺陷，总之，这个弱点确凿无疑。
而且，它一定会出现。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剑身上。指尖再次敲击，短、长、短。
这一次，这个节奏有了新的含义——三次敲击完毕，便是总攻指令。
他不会喊“一二三”，也不会挥手示意。在这连言语都会被压制的空间里，唯有他们早已熟悉的节奏，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灰袍人似有所觉，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叶尘身上。“你在做什么？”他问。
叶尘不答，只是继续敲击剑身，节奏不变。
“你以为你能组织反击？”灰袍人冷笑，“你们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谈什么进攻？”
叶尘依旧沉默。
他知道对方得没错。此刻的他们，确实连站立都艰难。可战斗不止于站立，也不止于力量强弱。胜负有时只在一瞬的选择，在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间隙。
他感受着体内残存的灵力，一点点汇聚至丹田。不多，但足够一次爆发。他不需要持久，只需要那一瞬间的决断。
他再次闭眼，灵识牢牢锁定第三块地砖，静候下一次能量回落的到来。
灰袍人双掌缓缓抬起，黑雾与紫电交织，比之前更为凝实。周围空气已然震颤，地面裂缝中黑气弥漫，整座大殿仿佛成了某种巨阵的核心。
叶尘知道，这一击，将是迄今为止最强的一次。
但他也清楚，攻击越强，后续的回落就越明显。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感知集中于脚下。心跳放缓，呼吸放轻，整个人陷入一种奇异的静止状态。
短、长、短。
第一次敲击。
黑雾翻涌，紫电游走。
短、长、短。
第二次敲击。
压迫感愈发沉重，空气几近凝固。
短、长、短。
第三次敲击。
来了。
叶尘猛然睁眼，识海中灵识瞬间锁定第三块地砖——能量正在回落，阵纹连接变得稀薄，犹如一根绷紧的弦，在即将断裂前的那一瞬松了劲。
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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